没有安全感的李尼玛和他的巡礼之年

“并不是一切都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里。那时,我们坚定地相信某种东西,拥有能坚定地相信某种东西的自我。这样的信念绝不会毫无意义地烟消云散”

——村上春树《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

作为群里惯例的生日贴也好,作为叙旧博客也罢,以此杂记祝福一个决意离乡进京的哥们。

十六号楼西北角的小教室,隔壁厕所的异味与窗外楼下学三食堂的饭香齐飞,台上的山东人眯着眼睛,像趁组会开始前闭目养神,又像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台下的新面孔。

“你就是馒叔?”

坐在第三排的李尼玛热情地招呼我在旁边坐下。

老板有叫参加SRP的本科生一起听组会的习惯,这是我第一次从南校区赶过来。

SRP官方叫做学生研究计划,坊间多称stupid rubbish plan——李尼玛对这种叫法嗤之以鼻,他认为这是像他这样上进又牛逼的学生提前挺进学术界走向人生巅峰的大好机会。

后来,台下的两张新面孔里,原本没拿定主意的那个,在山东人的竭力劝说下变成了这里的老面孔。

而原已打定主意成为老面孔的那个,成了老板心中永远的痛。

“都怪英语没过六级,没法保研本校。”

李尼玛失落地说,不擅掩饰的小脸上却看不出失落。

“老板很伤心,流失了科研潜质这么突出的人才。”我笑。

虽然印象里,老板就没觉得过谁没有科研潜质,不过在湖北湖南的考研大军占了八成江山的化院,老板更喜欢本校学生也是人之常情。

既然李尼玛决定让真实原因烂在肚子里,我也无意深究。

只不过,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有些东西既然帮你如愿了一次,总有还回去的一天。

“都怪英语没过六级,不然有老师和师兄推荐,我又辣么牛逼,早进SEI了。”

研三的秋天,李尼玛面试北京各大设计院碰钉子时玩笑般地说。

不擅掩饰的小脸上却看不出玩笑。

说回李尼玛的大二。

那时李尼玛是北校区动漫协会COS部的小头目。我是南校区漫协创作部的小头目。

华工的南北两个漫协相对独立,除了招新时因为生源闹过不愉快外,在当时交集没有后来这么多的情况下,我们之所以会在厕香饭香交织的小教室一见如故,是因为共同认识辉叔,一个在南北漫协的创作部都混过的画手兼摄影狗。

山东人的组会报告对两个新面孔来说如同天书,李尼玛不擅掩饰的小脸上流露出急切的上进心。

他一边试图将旁边这个眉毛呈囧字形、满下巴胡碴的人和辉叔所说的萌系画手联系起来,一边试图搭话。

和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对话一样,话题不离师兄的尊称和学术的主题。

——师兄,等温等压系综和微正则系综有什么区别?

——师兄,你打印的这是哪篇呀,你习惯怎么整理文献?

——师兄,你也想保研来这里吗?那以后就是真的师兄了啊。

当然,从中可见当年铁心成为老面孔的李尼玛曾经是真心爱过老板,爱过这个实验室的。

问谁能,初心不负。

可问题在于,我出身“除了科研没出路”的生物学院,身边视绩点如命根视科研为使命的学术帝们已经造成了我严重的心理创伤。

得知李尼玛本来就是长年名列前茅、国奖拿到手软的学霸后,我更生气了,倒不是因为羡慕国奖——换我早转建筑学院了。

更何况,大二在浙大做项目时就被研一学生误叫过师兄的我格外不喜欢“师兄”这个词。

我也不擅掩饰,可毕竟是张老脸,便一脸友善地试图把话题引向漫协。

“去年你们的晚会?我们北校也有节目啊,对,就是银魂,出神乐的是我女朋友。”李尼玛兴高采烈。

我的囧字形眉毛拧了起来,拼命忍住句“尼玛……”,也是后来李尼玛被备注成李尼玛的原因。

学霸气息过头。

爱炫耀。

一本正经。

三个择友中的雷区齐了。

所以,李尼玛眼中师兄和善的表情下,其实是一片草泥马牵山外听风唱着天籁的草原。

后来,李尼玛悠然地过着保研后的大四,我研一来了北校,终究渐渐熟了起来。

不记得李尼玛和我之间的对话,从礼貌地称呼师兄,发一个发呆的表情尽显人畜无害请教着课题和前途的问题,到充斥着“傻逼”之类的字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总之小说里这段描写的原型,李尼玛一看到就认了出来。

或许就是大工的保研面试之后,无止境的炫耀开始的?

李尼玛炫耀起来,特点是特别真诚,不擅掩饰的小脸上毫无遮挡地写满优越感。

另一个特点是积极主动。

无论时间地点,是从实验室出来去南侧门旁的潮庭吃十块钱的酸菜牛肉饭时,最后一年漫协晚会前钻在伊丽莎白的铁丝网骨架里缝布套时,给画北区手绘地图的我带路顺便在北一食堂吃油泼面时,还是去大连后在网上闲聊时。

也无论上一句在聊什么,他总能随时随地把话题适时地引向他想炫耀的地方。

——我以前经常去买蛋糕那家店的女生每次见我去都很开心可现在已经不在那家店了。

——我保研后无聊陪老毛去面试结果我进了他没进,这样是不是不好啊。

——我们老板的学生工作特别好找。

——找我妹子来拍啊,她拍照可好看了。

——我们每个月补贴两千块,你们呢。

——我师姐还在学校就每个月八九千,现在已经全款买房了。

——晚会我是和一个妹子去看的。

——妹子找我去雪地里散步。

傻逼。

或许还和开始聊球有关。

我看到米兰输球或是李尼玛看到热刺输球,总会特地前来冷嘲热讽一番,然后以对骂收场。

看看如今米屌和屌刺的排名,何苦互相伤害。

上面提到的第一个妹子是李尼玛的前任,后面的是指现任。

差不多同一代人里,南校漫协内部只成了一对,并且一直走到了现在。

北校漫协则在李尼玛的带头作用下千树万树桃花开。

可拉开花落序幕的也是李尼玛。

巧的是,李尼玛毕业前,也就是我研一结束前两个月,我也结束了大学两年的感情。

最后一次见面,被退回了两年所有的信物。

站在空荡荡的地铁4号线上,我发短信给李尼玛,说,回去拿给你,帮老子烧了。

李尼玛说好。

烧之前李尼玛有没有很猥琐地翻看我就不得而知了,虽然考虑到他的秉性,可以很自然地脑补出这一幕。

只是在一眼也不想多看那个纸袋的时候,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有时在小西门吃烧烤,有时上西六天台就着花生下酒,可两罐菠萝啤上脸的李尼玛渐渐发现,以自己的酒力不足以帮我借酒消愁。

他便以不知什么名义在北门张罗了一顿以灌倒我为主线的夜宵。

也是认识老毛、蛋黄等一票北校漫协的损友们的开端。

那晚喝的最厉害的却是老毛。

这个故事告诉小朋友们,玩大话骰有意坑下家的话自己会死得更壮烈。

说到老毛。

李尼玛说,嫁去北京了,哥们里最割舍不下的就是老毛和你。

我可从没割舍不下李尼玛,而老毛或许会。

同班四年又隔壁宿舍,在球场上一起踢球,回宿舍拿出硬盘一起观球,一被子的感情坚不可摧。

老毛如今这份收入比去年翻倍的工作,说起来也间接地和李尼玛有关,当然也和我有关。

这才叫割舍不下。

毕业时,李尼玛自己分手那阵却很平静。

毕业照时翘了大学最后一次六级考试,把红领带绑在头顶上,搂着老毛,手捧菊花,那天的阳光如此灿烂,那年,北校漫协恋人们的佳话还没有曲终人散。

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

他平静得让人误以为并不在意。

直到有一天,李尼玛不易察觉地红着眼睛说,“她把我取关了。”

在那个微博还没没落的年代,这似乎是一种彻底结束了的象征。

其实,喜欢炫耀的人内心多有不安全感。

就像李尼玛在群里被截图后广为流传的名言,“没有安全感,找不到女朋友”,外加暴走漫画里泪如泉涌的表情。

加剧李尼玛不安全感的,是在北方抗冻能力的严重下滑。

第一年单裤,第二年单裤加秋裤,第三年单裤加秋裤加保暖裤。

大概只要再多一年,李尼玛就彻底没法回到没暖气的南方了。

大概只要再多一年,李尼玛就再离不开小狐狸了——一个北京姑娘。

即使他来自最恋家的省份里最恋家的地区。

哭喊“没有安全感,找不到女朋友”时,李尼玛其实在追小狐狸。

从知道本科同校到一起上课,李尼玛立刻用那张不擅掩饰的小脸装出人畜无害的表情发动攻势。

明明心急如焚地想据为己有,还要在我和老毛等老友面前装作被追的一方。

一边表现出“我怎么就这么受欢迎呢,该不该接受她好呢。”,享受着大家五山情圣的美誉。

一边又羞怯地挣扎着如何捅破那层窗户纸。

直到小狐狸有一天上微博发现一下子多了十几个粉丝——大家只能帮你到这了。

李尼玛自称最大的优点是专一,最大的缺点是懒。

他说,最喜欢小狐狸的地方,就是同样的专一。

我以为他会答性格或者兴趣之类的。

小狐狸会告诉约她的男生她有男朋友了——李尼玛自豪地说,不擅掩饰的小脸上没有炫耀,只有无比幸福的微笑。

我笑,说到底还是给了你最想要的安全感吧。

这个年龄段的肩头,原本就已经被社会赋予了太多的压力和劳累。

何况顶着比较特殊的压力,离开割舍不下的老毛和小西门烧烤,告别家人和好吃的银记肠粉,只身进京的李尼玛。

原本隔三差五出来炫耀的李尼玛,压力最大的那个阵竟近一个月在线没说过话。

如他所说,本命年是艰难的几乎让他怀疑人生的一年,还好有小狐狸。

我想,这些艰难和压力沉淀后,越发强大,能坚定地相信某种东西的内心,才是安全感夺不去、抢不走、不会毫无意义地烟消云散源泉。

而等一切压力真的烟消波静的那天,大概都会变成引以为傲的谈资吧。

最后,转赠2010年时寂地在城市画报上回复我的一句话。

from《城市画报》第263期。第81页。”90后问所有人”

秦时馒头:90年代初的这一代的孩子,怎样才能带着善意去面对这个很多时候并不善意的世界,怎样才能感受到平静与温暖,在这个很多时候很寒冷的世界里,一如你的画。
寂地:我并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很寒冷,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我喜欢的人,也有很多美丽的艺术品。世界是什么样子,是由你自己的内心决定的。我对世界上的一切(包括那些伤害我的东西),都充满了感激之情。因为生命是短暂的,活着就是为了体验。好的坏的,都是体验。

这是对安全感最好的答案。

生日快乐。

顺祝 北漂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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