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号

写在前面

写下这个故事的初衷来自于自己喊了很多年的那句“在35岁前做出属于自己的动画电影”的豪言壮语。

那么,至少要有个剧本以证明自己不是说着玩吧。

然后就有了这个故事。

构思于研二,也就是去年,写于今年的春节,于是总算是在学生时代完成了。

写完后一段时间后再回头看,这篇拙作很难说是个很适合动画的形式演绎的剧本。

那就至少暂且当作一个寄托了当年一些观念和所见所闻的故事好了,无论会不会随时间推移发生变化,就以故事的形式封存在这个故事里好了。送给二十三岁的自己,和自己周围的朋友。

写的过程中,我尽可能避免让有任何纪实的成分,不然就失去作为一个故事的单纯性了。

首先,有些创作成分来源于所闻,而并不一定在我的生活和圈子里有对应的原型。举个例子的话,比如文中那样“糟糕”的工作心态和排解方式(笑)。

其次,人物没有特定指代,包括第一人称的叙述者也和我没有对应关系。但在某个人或某件事情的描述上,总有很多朋友和我自己的影子——相信大家都找得到自己的影子在哪吧。

这些分散又融合在每个人、每件事中的细节,才是我真正想通过这个虚构的故事记录下来和铭记的。

节奏很慢,是因为虚构的故事本身只是一个载体,借此载体想要承载的东西才是更重要的。

所以,只有这个故事,是我想以这样的节奏慢慢讲完的。很慢又很长,于是对耐心看完的每个朋友表示感谢。

感谢在看到最初的版本后给我很多叙事顺序和细节上建议的朋友们,尤其是大王作为第一个读者细心的审稿。

===========================================


“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的画,怪人?”

小河已经这样责怪我了很多次,可任凭我再怎样抱怨邮政也无济于事,一共寄了四次给她,可她全都没有收到。

我推了一下前面雍胖的老伯,护住手中的画夹不被夹坏。里面夹着几张在如今看来只能成为拙劣的临摹作。

那是大学时和朋友们一起在漫画社里的产物,毕业时留了几张在一个文件袋里作为留念。

虽然解释了很多遍我的水平很业余,在陆小河——这个原本准备参加美术高考的学生面前完全不值一提,然而她却依然兴趣满满。

“见个面不就好了!”

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就成是我下班后站在向南行进的地铁上的原因。


晚高峰的地铁果不其然是人间地狱般的沙丁鱼罐头。走出公司前我还去洗手间精心地整理了一下发型和衣领才出门,但走进拥挤的地铁站后我深深地觉得这一切都是徒劳。避免在早晚通勤高峰搭乘地铁本该是《Y市人类安全守则》的第一条,而今天却无法避免,因为这是能最快见到小河的方式。

大概是平安夜的缘故,车厢里多了很多一脸喜悦地期待着晚间节目的学生族。

“怪人,你到哪里了?”

“快到了,还有二十多分钟下车吧。”

“怪人,你长什么样子,真的很老吗,我——我怕我认不出来。”

“等下不就知道了,反正不是真的……好啦,我只比你大七岁而已。”我回答道。心中却也在激动地想象着小河的容颜。

小河笑道,“你的朋友可说过,大一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是大四师兄。”紧接着是一串轻快的笑声。

“还有我的声音也很显老,对吧。”我苦笑道。

“对呀,我记性好着呢。”

“我已经到了。”小河说。

我一惊,“我还有六……七个站呢!不是约好七点吗?”

“没事,我五点十五就下课了,我就在这里等你。”小河放学后搭几站地铁来到这里,比起我乘六点的班车返回市区确实会更快一些。

“啊……没想到你到那么早。”

“不早,我刚才还回去换了衣服。”

“换了衣服?”

“校服脏,不想见人。”

“没关系的啦……还专门跑回去一趟。”

“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小河认真地说。

“那也太麻烦了,不过你都回来了……还是怪我时间定的太晚。”想到要让小河等我那么久,心里很过意不去,“你快到七点再从家里过来也可以的。”

但小河显然把我的反应理解成了其他意思。

“不是因为激动,我记错时间了而已!”小河着急地说,“而且!是因为能看到你的画,而不是因为见到你。”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家伙,而且承认了还不忘强调一下这点啊,可爱至极。


要说激动,我才是真的久违地激动吧。

明明每个星期一都是约定俗成的加班日,今天仍然想尽办法逃脱了加班的命运,坐着六点的班车回到了市区。

这是什么心态,我自己都不清楚。

从没有想象过自己会这样特地去见一个连样子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何况是一个通过很不可思议的方式认识的女孩。

是因为见女孩子的期待感,加之对方比自己小很多的一种特殊感觉?被他人知晓了“电话交友”、”高中生”这样的字眼大概会引起很多话题吧。当然,我不否认,这比跋山涉水见一个老头子更值得期待。

但在学校和单位里,我理应是属于比较活跃的一派,和异性的接触机会并不少,相反,甚至可以说很多。在与各种异性如何有分寸地相处这一点上,我还是游刃有余的。总而言之,至少不是那种为仅仅因为见到异性就会兴奋不已的类型。

因此,这似乎不是我如此激动的全部理由。


大概只因为对方是陆小河,这段日子以来和我互相把对方视为每天寄托的那个女孩吧。

我不知道该怎样定义这样的角色,暂且称为知己应该是比较合适的吧。


终于踉踉跄跄地在约定见面的地铁站下车后,我站在出地铁的扶梯上,心竟然狂跳不止,拿在手里的画夹甚至能感觉出被汗水浸湿了。

说久不久,说短也不短的两个月间,每天一早一晚给我注入能量的声音,就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了,理应这样吧。

这是正常的吧……我这是正常的吧。

总之,要让小河知道了,大概会被那孩子嘲笑一整天的。


然而,随着扶梯渐渐升至地面,并没有看到小河。而刚才挂下的电话里,小河说她就站在地铁口。

“小河,我在站。你在哪里?”

“我就在扶梯口,站在这里好久了。”

“C出口吗?”

“没错呀。”

“我也在C出口哎,旁边是不是有一家麦当劳?”

“对,我就在麦当劳门口的台阶上。”

“啊……我头发有点卷那种,齐刘海,然后……穿着浅蓝色的毛线外套。然后……啊,对了,我戴着灰色的围巾,现在正在……跳着……招手,有没有看到——哎呀好傻的。”

我环顾四周,却真的没有看到符合描述的存在,“好像……真的没有看到哎,我穿着黑色的大衣和牛仔裤,你能看到我吗。”

小河有点着急的声音:“也没有,怎么会这样?你确认是C出口吗。”

我抬头看了看站口绿色的标识柱, “我确认。”

毫无疑问,在地铁标志上下两侧,分别写着确认无误的站名和白色的“C”字样。

“哎呀……会不会是我们都对这带不熟,不如我们直接去店里见吧?”小河委屈地说:“我很少出门的……”

我无奈地笑了,对这点我是心知肚明的。


还是去店里见面好了。

无论如何,想到终于能见到面了,心情很是晴朗,就像今天这个冷晴天傍晚的天色一般。

这样的心情也是自然的吧,就像我们通过那样奇妙的方式相识后的近三个月里事情的发展一样自然无比。

说起来,那样相识的方式,恐怕谁也不会相信吧。


“今晚有空没?难得不用加班的周五啊。不是吧?还想叫你一块吃饭来着,有家很不错的自助。”

我右手轻轻扶着手机说道,脑袋无力地靠在窗边,看着公司的班车在开发区宽阔而空旷的路面上行进着,过了前面的路口就要到公司了。

旁边座位上的老王正在探着身子,不厌其烦地隔着过道和另一侧的几个同事搭着话——这是他最大的爱好。话题大至社会问题,小至公司领导的传闻,多是他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地抱怨,公司里以年轻人为主,自然和他没有共同话题。

“你们年轻人真是无忧无虑啊,多关心关心这些才好”——每当被冷眼相待的时候他便这么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个我最不想搭理的人,偏偏在上个月公司开始实行班车对号入座后,分在了我的旁边。

“行啊,回头地址发给你,或者下周有空一块去。青舟的生日?那不是正好嘛,找他请客就好了,人家现在可是陈老板。肯定要敲一顿,哈哈——”我笑着,不由咳嗽了一声,嗓子里一股血味上涌。

“没感冒啊,怎么?上火是有点吧,最近加班加的太狠了。知道,放心吧,过了下周这两个项目结了就会好一点。不拼点名堂出来我可没脸回去过年。是啊,他们大概还生我气呢。

班车停靠在了公司所在的软件园门口,我一手拎起背包,一手拿着电话站起身,缓缓地向前门挪动着。

“你也是,别又生病了。知道,知道。那就先这样了,回聊,拜。”说罢,我挂下电话,手机屏幕贴近耳朵的那一侧已经沾满汗液而且热的发烫,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额头,似乎也有一些发烫。再这样下去不行啊,我这样想着,走下闷热的班车,背起双肩包,整理了一下衣领后,快步地走进了大厅。


“小罗,每天跟谁打电话呢。”

耳边传来老王油腻的声音,还真是即使下了车也不放弃任何机会搭话的人啊。

“朋友,朋友。”我尽力做出礼貌的微笑,答道。

“女朋友?”

“啊……不是,就是时常联络的朋友而已。”

我一阵反胃,我快步走向楼梯间。

“三十多岁还没结婚的人还是先关心下你自己吧。”

当然这样的话是不会说出口的。


老王是公司里混日子的典型,做了将近十年开发,辗转几个公司却都没落得善终——怨言太多又四处传播是一方面,不思进取则是更根本的原因。自己的后辈都可以独当一面带项目了,他还在算计着晚上怎样多混点加班费。当然,他所谓的加班只是百无聊赖地浏览网页,或者四处游走着寻找搭话对象罢了。

“又爬楼梯啊小罗?”身后留下这样的叫喊,失去倾谈对象的失落溢于言表。

每天这样滔滔不绝地讲着电话的早晨,话说回来这状况也得拜您所赐啊。

病态吗?

病态吧。

可是已经习惯了怎么办。


胸前的工牌上写着我极其普通的名字,罗琛,除了偶尔会被没文化的家伙读成深或者晨什么的,再无特别之处,正如再普通不过的我,每天早晨跟着一群面无表情的人涌进这栋二十二层高的软件园时,在Y市这座人才和机遇遍地的南方城市中, 要论存在感还不如软件园外墙上一块块在阳光下夺目的玻璃。

这样普通的我,唯一的长处,用大学挚友陈青舟的话说就是“是个好人”。


陈青舟是我的同乡,他和我是入学时班上头两个到学校的。学校按生源地划分宿舍的缘故,我们分到了同一个宿舍。我提前回宿舍是因为入学分数最高被默认成了临时班长,提前回来协助辅导员,而青舟是回来把妹妹——在他那奇葩的用词习惯里就是泡妞的意思。虽然他自称“健康色”的皮肤略微黝黑,相貌也绝非传统意义上的帅气,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很懂得怎样讨女孩欢心,该温柔时、该嘴贫时的分寸拿捏得很好,因此四年里异性缘一直相当好,即使谁都知道他习惯不停地换女朋友。

初来乍到,一番交流得知了对方的底细之后,我和他顿时相互鄙视,于是连续几天各忙各的互不搭理,直到新生足球赛才找到了共同语言——甚至一起被叫进了书记办公室。

起因说起来很简单,当时新生赛第一场,班上仅有的两个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看球了,加上青舟的女友——当然,已经是很多任以前了。对方前锋得到单刀的机会,客串门将的我出击,见三个女生站在球门后尖叫作一团,对方前锋稍一迟疑球就被青舟破坏了,那个小平头懊恼之余把气撒在了三个女生身上,气急败坏地冲场边甩了句“有本事床上叫去”。

我离得最近,听得最清,顿时火冒三丈,趁他转过身还没走远就一脚开出门球,很准地闷中他的后脑勺——后来被评为我“球员生涯最准的一脚”。

对方像是岔了气似的瘫在地上。向我问明缘由的青舟听说女友受到这样的辱骂,疯了般地推开人群冲对方肚子狠狠踹了一脚——都是血气正盛的新生,可想而知场面瞬间变得混乱了起来。

我的本意是拉开青舟,却歪打正着地帮青舟挡了一拳,鼻梁挂了彩。从此青舟逢人就说他这命是罗琛救下的,以后有妹妹泡肯定少不了罗琛的份。虽然从两千字的检讨开始的交情并不是多么值得回味,但四年下来逐渐臭味相投的我和青舟,都不否认对方是最四年里值得推心置腹的哥们。

四年结束时,青舟挂科无数,清考涉险过关,本身也早已无意做本行,拉拢了在社团里摸爬滚打结交到的志同道合的朋友若干,决定留在充满机遇的Y市,集资创业做高中生的教辅生意。实际上青舟当时没少劝过我也加入他。他看中的是我在同龄人中比较稳重的性格和大局意识——当然都是他单方面的赞誉之词。

所谓稳重和保守,只是相形而生的双刃剑罢了,我对创业毫无信心,不想冒险,只甘心按部就班地从底层做一条打工狗,于是便顺着家人的意愿,保研到了本市另一所大学继续深造、提高学历。青舟为此大骂我没出息,却也无力改变我的想法。

散伙酒的时候,青舟拿着酒瓶走到我面前,嚷嚷着有机会一定要帮你泡个妹妹,我从桌球台上拿起一个球就砸过去,被你泡了还叫帮我,真孙子。然后搭着肩膀哭作一团——那就是我们在此之前见的最后一面。

读研的两年期间没有见面是客观原因所致,除了第一学期还有在学校上课的机会外,其余时间我几乎都不在学校,甚至不在本地,而是被导师先后派到外市去给她开的小公司做外包项目。

因此,听到我的工作依然签在Y市时,青舟很兴奋地说赶紧每周末来一块踢球喝酒,我也满口答应,谁知道这就成了我从无数次爽约到彻底逃避联络的开始。


“是个好人”,就是这样一个挚友对我的评价。

是啊,和所有认识的人保持着距离或远或近、但都是“正向”的关系,对同事保持着一向的谦逊和礼貌,即使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也带着虚心的微笑。从小到大,对朋友有求必应,似乎是从不会说”不”的存在,做着父母的好儿子,从小没什么事让他们操过心。

实际上呢,和同事表面看起来再熟络,工作之外并不想和他们有什么交集——到头来只会让我陷入各种不必要的帮忙和邀约中;对上司察言观色也是升职的必修课;而朋友虽然很想念,可是现在天各一方,就算是同在一个市也有一段距离,常需要加班的周末里,实在抽不出时间去参加那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聚会,即使不需要强制加班的时候,加班带给我的充实感也远胜于聚会。为了回避这样的邀请,我很少上网和他们联络,包括手机上的各种通讯软件,最近几乎从未登陆过。

至于父母,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不放心我就会打电话过来嘘寒问暖的存在罢了。除了告诉他们一切都好之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的我,真是让自己都感到陌生。


几个月前,好不容易读完研究生毕业找工作时,别的同学都在愁做软件还是做硬件前途更好,而我却只因自己的兴趣选择做交互设计师,至少在起薪开来比身边的同学差了一截,在Y市的消费水平下,没转正之前的几个月我基本上是月光状态。父母的不满和失落溢于言表,而当他们的失落反映在电话里的叹息中时,我再也没有给家里打电话的心情。


我忤逆家人的决定,来自去年秋天好朋友的乐队的一场演出。

当我赶到那个废弃工厂改造成的会场时,曲目已经过了将近一半。然而,我很快进入了状态,陶醉地挥舞双臂,全然不像是在听一支业余乐队的演出。我也曾经陪朋友去过主流歌星的演唱会,却从没有过这样的激动。

循规蹈矩地长大的自己看着他们,觉得自己真是一无是处。

一样是普通人的他们趁青春做着喜欢做的事,是多么的闪耀。

跟着鼓声吉他声,我跳着唱着,燃烧着自己内心的不甘和羡慕。

那晚后,我决定第一次做出自己的选择。


不想给家里打电话,择业时的心结只是一方面。

更怕的是被听出自己的无助。

即使母亲的电话打过来时,被主管横加训斥这种事情到了嘴边却还是无法对家人提及。免得他们觉得我连这样的地方都无法立足,更加担心。

于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短短的“都好着呢”,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知道——不单是不想被担心,更多地,我不想沦落成一个需要人担心的人。

这样的变化,究其原因,到底是想向父母证明自己的欲望心切,还是自己本质就是一个只顾自己的伪君子呢。

从这个夏天开始到现在三个多月过去了,还从没有主动和家里打过电话吧。

也没有参加过朋友们哪怕一场的聚会吧。

没有必要。


早晨开会时,昨晚加班到十二点商量出的一套原型被产品经理批得一无是处。

为什么一定要加上那些用户根本不会点的按钮?为什么干净简洁的页面一定要分栏?不懂设计的人真是难伺候,我心里暗骂着,一边堆满谦逊的微笑询问着修改建议。换做别的设计师,只要能自圆其说,总会想办法据理力争,而我却只是那个不会说“不”的可怜虫。

于是同样可怜的还有我的美工搭档,李岩,同期进入公司的女孩,和我本科同一间大学,广告系本科毕业的她比我小两岁。如果不是我这么逆来顺受的话,她也不用跟着我这么辛苦。多数公司的交互与美工设计并不会严格区分开,而对于我们公司这种项目周期短、项目小组人员严重重叠的情况,单独完成的工作强度实在过大,于是便逐渐形成了偏重前端的我和偏重美工的李岩这样两人一组的搭档传统。

因此我对她还是多多少少抱有些歉意的,很多次都不忍心让她跟我加班,便替她完成了很多事情。

毕竟,美工那些活我也做得来。主流的设计软件我用得很熟练,而我的构图感和色彩感也不比美术科班出身的人差太多——至少在工作涉及的范围内来讲。

这来自于我那个与工科生的身份并不相符的业余爱好——我喜欢画画,并曾经是学校漫画社中的活跃分子。我并不把画画看做一种技能,而是发自内心地享受着这种一步步将自己脑中的画面呈现在纸上的过程,虽然画的只能说在工科学校的漫画社这种业余圈子里还过得去,但说到灵活地用平面设计软件将不同的图像组合成我满意的整体,我还是比较有自信的,这也成为了自己的爱好和工作的结合点——说起来也是我如此坚决地选择做设计的原因。


注定又是需要加班的一天,昨晚还以为提交后就能暂时缓口气了,实在是太天真。

还好早上的电话没有约朋友——想到这我心中差点苦笑出声来。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按刚才的修改方案,已经足够忙到晚上八九点了。李岩今天请了病假,雪上加霜。明明她在养病,还是不得不打了好几个电话给她确认细节,听着她的咳嗽心里实在抱歉。

不过,再这样下去,大概我也离大病不远了。

重新修改了原型提交到OA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的事情了,中间除了出去买了个面包之外丝毫没有休息过。眼睛因为盯着屏幕太久的缘故对焦已经变得很奇怪。

环顾四周,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办公室。

晚上本就只剩下一些年轻而疲惫的面孔,还有班车上同座的那种混加班费的老油条,但没有特别紧的任务时,最多到十点也就走得差不多了。

一眼再也不想多看,我草草地把手机和钱包收进提包就离开了公司。


这个时间的开发区如同空城一般,零星分布的写字楼已经几乎没有亮灯,在夜幕中默默伫立着。从公司所在的软件园出来后右转,路过一个知名快消品牌的厂区和本地最大的汽车配件生产基地,才能看到有夜班公交经过的车站。

回市区的班车六点就已经开走,以吝啬著称的公司也没有像软件园的其他公司一样,在九点左右给晚上加班的人提供夜班班车。

这个时间只有两种选择,一种就是来这里等半小时的夜班公交。然而这条公交的线路上,距离我的住处最近的车站也要近三公里。另一种选择就是去路口找专门宰加班狗的黑车,那些黑车每晚聚集在路口,生意似乎相当不错。虽然连续几天这样的节奏已经让我迫不及待想回到床上,然而五十块的车费还是无无法承受的范围。

毕竟薪水决定消费,如果不是自己现在那可怜的工资条,在离公司更近的地方换一个住处也未尝不可。

现在的住处还是研二在临市做项目时的一个客户帮我联系的,一栋破旧的居民楼里的一个非常小的套间,甚至连厕所和厨房都是整层楼公用的。但好处是地处市北繁华地段,交通很便利。凭借那位好心的客户和他朋友的关系,我得以相当低廉的租金在这个地段享受着独居的生活。因此,我是不会轻易动搬家的念头的。

于是,又一次在距离住处很远的立交桥底下了车,在下着雨的夜路上踽踽独行着。

说起来是夜路,可和小时候在老家的夜路完全不同。那时的夜路伸手不见五指,月光和星空却有着确确实实地存在感,脚下踩到松软泥土的声音伴随着蛐蛐声,或许是从小不怕黑吧,心里只有兴奋而没有一丝恐惧。

雨夜的路面在霓虹、车灯照映下的倒影让这个大都会更加光彩夺目,很立体的华丽感。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隔几条街就能看到的麦当劳、穿梭着的夜班公交,无不在努力着向夜归人传递着安全感抑或归属感,可我却浑然不觉。

路过一座座楼盘时,万家灯火让人觉得温馨无比,路过天桥时,脚下无数小轿车轮胎滑过湿润又平整的柏油路面,声音无比舒服。

可是这样属于这个城市的温度与速度,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是不是不属于这里?我是不是很自私地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挫败感积累多了便化成了深深的恐惧。可是即使恐惧也是徒劳,还是要留在这里。

不然,只会是更大的笑话。


回到住处时已经十二点半。

我不打算洗澡,明早洗一下头换身衣服就好了。形象这种东西,对一个单身汉来说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在意的。

我回到堆满啤酒罐的电脑桌前,这才发现上周在附近大超市买的一打罐装啤酒已经喝光了。最近几个项目一起催命的缘故,太久没有过十点前回到住处了,自然也没有时间去超市。

习惯性地看了看表。然后拿起手机,通话记录的第一页全是那串号码,随便选中其中一个按下了回拨的按钮。

“喂。又是这个时候了啊。嗯,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这样简单地几句后,我便挂掉了电话。

向后任凭疲惫不堪的身体摔在床垫上,然后拿起薄被裹在身上。

哈……

明明是一个人在住处了,为什么还要做到这种程度呢。

长叹一口气,像是自嘲一般,却并没有什么厌恶感。

从那天到现在,已经多久了?


七点十五分,离班车到这一站还有五分钟。

上了车就可以享受半个多小时的睡眠了——这是每天挣扎着起床后我最大的盼头。

公司对几起座位冲突和其他公司人员混进班车的事情忍无可忍,这个月起班车开始对号入座。

我身边是个漂亮姑娘就好了——只是想想而已,由“程序猿”、“设计狮”、“产品汪”构成的IT公司里,哪有这种存在。况且,所谓的办公室恋情对我这样急于在事业上证明自己的人来说可是大忌。

思索了半天,最顺眼的同事大概也就是近在身边的李岩了。她大概一米六七的标准个头,身材也不错,尤其精致的是那张很耐看的瓜子脸。她很会打扮——不是过度打扮,而是知道场合和分寸、切合自己特点的打扮,主要以森系的甜美型打扮为主,在公司里很受欢迎。因为是搭档又是校友的关系,很多男同事向我打探她的情况,可惜我无可奉告——真的无可奉告。

虽然是一个大学的可是之前不认识,现在在工作之外也毫无交集。即使这样还是有同事打趣说真羡慕我,每天可以和她说那么多话,我倒更希望我的搭档是个男的,省得像现在这样因为怜香惜玉而凭白给自己增加那么多负担。

她和我一样在工作场合保持着惯有的礼貌,却远比我更加拒人千里之外。她从来不叫任何人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只有在食堂不得已地坐在同事对面时才会偶尔攀谈几句。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多有着比同龄男性更丰富的内心世界,李岩则更甚之。

她从不午休,而是抓紧时间看各种各样《平面国》、《沙丘》和《彩虹尽头》这样外人难以理解的科幻小说,还喜欢自言自语般地念叨其中的台词。在看小说的同时她总会戴着耳塞听嘈杂的北欧死亡金属,之所以我们知道她在听什么,是因为从她的耳机中漏出的音量连四周的同事都能听到的。这几样看起来好不搭边的爱好,硬生生地集成在了李岩一个人身上。

用相熟的同事的话说,明明这么漂亮,却是个电波女。

大概是心里明白我替她完成了不少工作的缘故,她对我的态度比对别人会稍微亲切一些,甚至当我中午偶尔走过她身旁饶有兴致地看她在做什么时,她会一反常态噼里啪啦地给我讲一大堆所谓的未经证实的假说,多是关于时空、量子这些我听不懂也不怎么感兴趣的方面。

果然是个电波女。

比起想这些,还是半小时的睡眠更值得期待。


上班几个月了,凭着在学校里做过类似项目的经验,很快地上手了业务。

以多年的“好人”形象锻炼出的忍耐力和得体的谈吐,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

一切都似乎还算顺利,可似乎毫无益于改善自己糟糕的情绪。

公司处在迅速的上升期,原有的手游业务,和收购的手机终端广告业务齐头并进,面试时主管画的那张饼似乎在渐渐变得真实。

这本是好事,然而对我这样的底层人员来说,直接后果就是项目工期紧、短平快。

在学校时,和同学一起讨论大作业时,大家一起动脑做出技术、界面上都很符合审美的那种快乐和成就感——也是我坚持选择做设计的动机之一,已经荡然无存。

交互处在产品、美工、用户研究和开发中间的尴尬位置,作为新人,指责与风凉话已经习以为常。

也许表面上强装出多少的善意,内心就积累下多少的负面情绪。

辛苦做出的方案提交后也只能换来片刻的平静,任何一方回复了不同意见都要去竭力说服,说服不了的就要无条件地改动,加班短则八九点,长则十一点甚至在公司通宵,周末也毫无双休日的概念。

负面情绪和无法喘息的疲惫充斥着工作,更糟糕的是这样的付出没让我在收入上有太多的改观,除了每小时少得可怜的加班费。

既然结果都是这样,为什么还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我也曾经试过任由自己颓废,可那段时间做出来的作品质量,让我自己充满愧疚感。

说好的争口气呢,说好的向父母证明自己的选择呢。

从小一路带着并不过人的脑子努力走到今天,没有目标地混日子是我最难以容忍的一个状态。

每当提起斗志时,无力感总是不期而至,每当松懈时,良心的不安又让我不断自责。

如此循环着,我在负面情绪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小罗早啊。”身边非但不是什么美女,还是那个全公司闻名的,到处抱怨个不停的话痨老王。

本以为他只是打个招呼,看到他矮胖的身躯哐的一声在我身旁坐下,我心中暗自叫苦。

而我还是打起精神微笑着和他打了招呼,毕竟是长辈,善于处人待事的我还是懂得礼节的,便有话没话地找了些日常的寒暄和他聊了起来。

似乎是看到我对他不像别人那么冷漠,老王便像找到了知音般一路都没有停过嘴——从医保到养老金,从某领导最近换了台奥迪,到他去年可怜的年终奖。

总之,我唯一的盼头,那四十分钟的补眠就这样泡汤了。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如此。

即使已经逐渐习惯了失去补眠的早晨,这样每天长达半个多小时无聊的聒噪也让我忍无可忍。

而我却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当着他的面戴上耳机,我只是一个习惯了毕恭毕敬的后辈。

我一边无奈地应和着,一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机。

短信,微博,闹钟,浏览器——一个个地点开,又关掉,应付着身边这位瘟神的同时,很难分心去阅读任何东西。

直到我点开拨号键盘,一个从没有想过的念头一闪而过。


“不好意思,我打个电话。”

我冲老王和善地一笑,悄悄把扬声器音量关到只剩一格,深呼了一口气——我这是要干什么。

不过既然已经说了要打电话,就别想那么多了。

我随手拨了一串号码,看看运气。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冰冷的提示音——正是我想要的。

看来我的运气全耗在这种事情上了,我苦笑着。

“喂,早晨。”

对着不存在的对方这样说着,一边思索着正常的对话该如何进行下去。

“不能打吗,大家都很担心你啊。反正你也在地铁上吧。”

就从安慰失眠的朋友开始编下去吧。

“没睡好吗,怎么了?胡思乱想太多了吧,难怪了。像我这样每天累得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有了也很辛苦啊。”

两遍冰冷的中英文提示音过后,是不断的忙音。

不是该挂断吗?我纳闷,不过扬声器的声音很小,旁人应该不会听到就无所谓了——现在大脑飞速运转的我没空管这些,首先要大概设想下对方会怎样回应,然后自己再构思语言。

我没想到这种事情会这么累,果然自己不是当演员的料。

“心情不好就不要一个人闷着,找个人出去走走,去甜品店啦,或者电影院什么的都好。嗯啊,总之不要一个人,会恶性循环的。”

就像是说给正处在恶性循环状态的自己一样——毕竟对信口开河地编造对白并不擅长,只有找些感同身受的东西,才能说出自然而连贯的句子。

“好好好,不说你了。那讲讲我的悲惨事迹给你开心一下?”

我一边讲着最近加班后回家的狼狈,一边偷瞄了一眼身旁,正好和老王四目交接。

看起来老王今天原本憋了一肚子牢骚啊,眼神中尽是“怎么还没打完”的不耐烦神色。

看着他四处张望地寻找下一个骚扰对象,我心里暗自偷乐。这才刚刚进入状态,怎么会这么容易讲完。

就这么打到下车好了。


原本只是那天一时兴起的念头罢了。

原本随时停下就好了。

比起应付一路不停的牢骚,这样的演戏非但弥补不了宝贵的补眠,甚至会变得更累。

而我选择了把戏一路演到现在。即便在不加班时的返程班车上身旁并没有那个聒噪的家伙,不需要为了避开他而演戏,我也从不间断。

毕竟同事们都已经习惯了一路听到我讲电话的声音,忽然停止大概会略显奇怪吧——虽然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电话欠费等等很多理由可以随意猜测,真的有一天不想再演下去的时候,随时可以停下这样可笑的做法。

我却没有选择这样做。

唯一的解释是,我开始习惯并喜欢上这种感觉。

打电话的场所不再限于班车上,虽然那是每天例行的事情。更多地是在中午——有时在走廊抽烟时,有时在等电梯时,有时甚至在办公室,只要在我遇到不想打招呼的家伙,或者在旁人相聊甚欢而我不想显得自己孤单和无所事事时,我可以随时拿出手机拨出那串号码。

经过第一次的慌张,我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

所有“电话”其实都打给同一个号码,就是第一天时碰巧找到的空号——好不容易找到了就没必要换,万一误打进其他人的电话,话费是小事,被骂一顿可就太影响心情了。

虚构出了不同的朋友,名字便用实际的同学名字代替——当然,是固定的三四个交替着,太多了会招致怀疑。

随口聊着昨天发生的事情,征求意见般地倾诉着,用安慰的语气一般开导着那些实际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烦心事,实际上都是在整理自己的心情;讲累了可以随时停下,装作倾听的神色,不时地回应般地嗯嗯啊啊,或者被逗笑一样笑出声也好。总之,无论我自我倾诉些什么,都没有比这更方便和安全的方式。

更重要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在感,不再是同事眼中那个形单影只的存在,而是一个有很多可以煲电话的朋友簇拥着的受欢迎者,一个工作时间外邀约多得忙不过来的现充。不再孤独,而是有人关心着的感觉。

即使心里清楚这只是虚构出的幻象。

至少这种自在感,足以封锁住我最近近乎疯狂的挫败和自卑感。

毫无疑问的,这样的行为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可悲。

可我只是像吸毒般停不下来罢了,虽然吸毒般的愉悦与自在感会同时带来强烈的不安。


保存了刚写完的月度工作总结,发进自己的邮箱待明天上班时发上OA。等待关机的同时,我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很晚了,都快一点了,早点休息吧。”

待主机的嗡鸣停止后,我一边关上灯泡发黄的台灯,一边这样说着。

就像是每晚睡前的习惯一样。

在彻底习惯这样的自我欺骗之前,类似某种消除自我厌恶感的仪式一般的习惯。

一个人在租处,原本完全不需要打这样的“电话”,这种独处的状态下,这样寂寞的行为除了加深自己的羞耻感之外毫无益处。可是似乎只有这样例行祷告般的道别,才能彻底结束一天。让不安的心灵包容下越发扭曲的自己,安然入睡。

虽然并不想去拷问自己,为什么要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获得自在的感觉,可事实上我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这种行为带给我的好处。

真的遇到这样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之前,就这样下去也挺好,我这样想着。



国庆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早晨,班车上同事们都在交流着黄金周里的趣闻。老王去香港买了新手机,正在得意洋洋地拿给周围的同事看。

这七天里我哪也没去,放假前在冰箱里囤积了足够的干粮。除了给自己煮面外,我甚至没有起过床。无论是昏睡、喝啤酒、听歌、看电影、看书、打开没做完的工作继续修缮,一切都窝坐在床上完成。

但即使是这样颓废的日子,我依然不会忘记晚上拨出那个号码说声晚安。

没错,依然是给那个空号的电话。

这俨然已是我无法摆脱的习惯。

“诶,后天小江说去画油画你去不?我啊,不知道诶,看下情况吧。他约了一个兴趣教室之类的地方,带上自己想画的打印稿过去,店家会教你画的。对吧,我也觉得他够有闲情逸致的。其实是他想在你面前露一手而已吧。谁知道呢,哈哈!”我自在地将头倚靠在车窗玻璃上,思量着合适的间隔,断断续续地编造着对话。

皮肤感受到一丝凉意,确实如天气预报所说,今天降温很厉害。

“我?还深藏不露?算了吧,爪子八级残疾,画出来会被笑的。你听谁跟你吹的。我倒希望是真的。行啊行啊,你去的话就画给你看。”

市北主干道拥堵的缘故,今早的班车绕道到了我大学附近的街区,看到一个曾经被朋友拉着去过的油画兴趣教室,想起了那时的往事,便随口这样编着。


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里,种种再平常不过的瞬间,谁也不知道哪一瞬就会变成戛然而止的终点。

比如对着空号笑着说出“那说好了啊,不许笑”的我,却未曾知道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带着这样的自在感打电话,不,是演戏。

原因很简单,电话铃突然出现了。


从未想到的情况——想不到有人会在这个时间打给我,更想不到在忙音状态还有电话能打进来。

所以我压根没想过关掉铃声。

总之,这样的事情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原本的忙音像被掐断一样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响彻全车的铃音。

在我颤抖地犹豫着要不要接电话的时候,铃声却很快断掉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来电的是李岩——没错,现在就坐在我前面两排。

“啊……不好意思,我在翻通话……”她一脸抱歉地转过来摆着手向我解释道。

我想起来,昨晚窝在床上发愁一个即将到期限的方案时,给她打过电话问了点关于配色的事情。

大概是她在翻通讯录的时候不小心按到了拨出,却因为手机反应慢或者手忙脚乱之类的原因没有及时挂掉。

怎样都好了。

“然后不小心点到……”她说着说着却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愣住了。

我从刚才起就愣住了。

我一直在打电话,她的误拨怎么可能接通呢。


怎么可能接通呢。


如果在以往,在学校,我或许会试图去解释,一直面带真诚的我,总是善于得到大家的信任。但在一车窃窃私语的同事面前,我放弃了任何圆场的想法。

都是成年人了,这样的局面下去解释只会更加丑态百出。

剩下的路上,老王反常地一直没和我、也没和任何人搭话。只是不时用怜悯的余光瞄着我。

如坐针毡,面红耳赤,此生第一次如此具象地体会到这两个词的含义。

浑浑噩噩地熬过了白天,期间还强颜镇定地开了两场会,在早晨同车的同事怪异的目光环绕下,一向表现得自信、真诚的我第一次紧张得磕磕巴巴。


下班时,我告诉李岩今晚她不用加班了,剩下的都是前端的事。李岩默默地点了点头,又带着复杂的神情地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

在看怪物吗。

在看变态吗。

不想再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我扭头回到了座位上。

这样一坐就是整个晚上,心中越是狂乱,效率就越发高。和双手同样疯狂的还有脑子,像开了搅拌机似的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乱中。

上司明天看到了会高兴的吧……即使我假装打电话的变态事迹已经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可我还是很能干的员工啊,凭这一点总能挽回一些印象吧……虽然我暂时难以面对公司的每个人,每个人的目光变得如此可怕,啊,这只是心理作用吧……辞职或许是离开漩涡最好的办法,可我并不想辞职,在这个地方,我任劳任怨,是同期里最上进的员工,我苦心经营着自己的阳光而值得信赖的形象,我才刚刚起步,我还没来得及向父母证明自己在他们不看好的路上也能闯出一番事业……我不要离开,等这段时间过了,这样的插曲会被忘掉的,这只不过是一个插曲而已,对,一个年轻人排遣心情的方式而已,没有什么是无法理解的,老王和李岩,对我的目光会慢慢变回来的,对,一定是这样的……

终于,当办公室剩下了我一个人的时候,我精疲力尽地站起身,胡乱把随身物品抓进包里,结束了这最糟糕的一天。


回到住处又是十二点后了,今天的步行速度格外的慢。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重地倒在床上,下意识地拿起了手机,打开通话记录,向下滑动着滚动条。

一个半月间,密密麻麻都打给那个号码的记录,偶尔夹杂着几条其他号码,多是询问近况老妈,加班时紧急联系的李岩,还有约我出来踢球的青舟。

到底打了多少个呢,真是满满的一屏幕令人羞耻的记录啊。

我翻了个身。没力气了,今天就这样睡过去吧,也许一觉起来会发现是一场梦呢。

但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似的。

想起来了,没有说晚安。

我苦笑。

依靠这样的仪式舒缓不安感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最后的结局就是所有被舒缓地积压下的不安全都变成了残酷的现实涌向自己。

游刃有余地苦心经营着形象的自己,逃离了几乎所有朋友,却又靠着可悲的演戏,扮演着那个怀受欢迎的自己,朝着不存在的电话彼端倾诉着无处倾诉的一切。

到头来连这样自我慰籍的方式也被剥夺了,还在精心维护的人际关系里留下一摊无法除去的污迹。

如果这样的自己,换成是别人站在我面前,一定是我这辈子最厌恶的一个人。

没有过这么蠢的想法就好了。可是这一段时间虚伪的自在感,被关心的感觉,依旧处在朋友之间的感觉,又是确确实实地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东西。

就这样吧,什么都结束了。我这样想着,将手机朝后面扔去。


手机在被扔到揉成一团的被子上发出闷响的同时,清脆的铃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大概是老妈吧——知晓我通常加班到深夜,家人打电话过来也都是十一点左右。

这次可真够晚的。

我挣扎着翻了个身,蜷伏着爬过去捡起手机。

整理一下心情,赶紧听老妈几句唠叨就睡吧,实在太累了。

然而当看到号码时,我瞬间睡意全无。

158开头的一串熟悉的十一位数字,不是我一直打的那串空号吗?

来电显示出故障了?我在几秒内竭力思考着各种可能,却想象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难道是传说中的鬼来电?拿着手机,我已经冒了一头冷汗。

先接了再说吧,或许根本接不通,只是偶然的线路故障呢。

我这样想着,颤颤巍巍地将手指滑向了触屏上的接听选项。

象征性地喂了一声,电话并没有像我想像的那样立刻断掉。

“喂。”相反地,传来了女孩子的声音。

莫名其妙的声音继续自语道,“空号?明明接通了——喂,能听到不。”

“能……能听到,请问你是?”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后面半句”是人是鬼”咽了下去,只是普通的线路故障,这样的询问对对方太失礼了。

“为什么没有打,今晚。”显然对方并不想回答我的问题。

“啊?”

“每晚都打的。”对方年龄大概比我小,声音轻柔而沙哑,而似乎正在生气。

我愣了半天。白天当众出糗,晚上莫名其妙的来电,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一切都已经到谷底了吧,难道还能更糟糕吗——带着这样的心情,我决定把这诡异的电话继续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

“每天,都会打到过来呀,早上上学时,午休时,晚饭时也会,最后,晚上会说晚安,不是吗。”

原来对方不是什么灵异的存在,而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听声音应当是中学生没错。我松了口气。

“打过来?打到你那里?”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就是说我每天的电话都是接通的?”

“是,原本打给别人的,可能吧,就是你在说话,一个人,好奇怪。”

对方似乎完全不知语法为何物,好在我大概能拼凑出她想表达的意思,“可我这边听到的是空号提示音,然后是忙音。”

“我也是,现在还有忙音,不过,能听见你说话。”

“可我为什么一直听不到对面说话?”

“因为我没说。”女孩理所当然般地答道,“但我一直在听,听完了。”

我差点摔下床去,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听完啊!”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个半月来的好戏一直有着一位忠实的听众。

“因为……不知道。”女孩低声说。

天啊,接到我这样的奇葩电话不是应该骂一句有病就挂掉的吗,一直听着却不说话是什么心理啊!

我哭笑不得的同时长舒了一口气,果然不是什么灵异事件,只是很离奇的电话线路问题罢了——我听到空号提示音的同时,实际上是打通了这个陌生女孩的电话。怪不得两遍提示音后并没有挂断,而是忙音,实际上电话仍然在接听状态——我忽然想起了这个一直没有特别留意的细节。

不过,既然是接通的,今早为什么李岩打来的电话会响铃?罢了,运营商真是扯淡,正常使用的号码都能提示成空号,还有什么异常是不可能的。


事情的过程逐渐清晰。比起咒骂运营商能出这么大岔子,我还是想办法向电话彼端的陌生人解释一下,自己每天对着人家的电话在说些什么吧。

刚要开口,却听到对方说:“还有——我想看你的画。”

“画?”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真是怪人,你说了,你会的,大学时候,电话里和朋友说了的。”

啊……今早的事情。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个多月以来事无巨细的倾诉,和她从没有挂断电话的倾听,使她对我的生活已经了如指掌。虽然不明白,女孩为什么每次都不挂掉这样的骚扰电话而是选择听完——类似这样想问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可现在没工夫去管那些。我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我会画,但这不是重点,我有些事情要解释一下。”

虽然继续谎称是打给朋友的也不是不可以,甚至对于对方来说更好理解,但我从没有像今天一样,如此迫切地想把自己那可耻的伪装彻底卸下,然后踩个粉碎。

是谁纵容着自己在这样的欺骗中越陷越深,仿佛只有彻底了断才能发泄对自己的恨意。

全盘托出吧,反正是个不认识自己、也不会再有联系的陌生人。

被骂变态也好,被鄙视也好,就在今天,这一切都是我所希望的。

于是,我不顾对方有没有回应,甚至都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便从第一次在班车上给空号假装打电话的起因,到慢慢习惯上这样的做戏,再到今天被当中拆穿,解释了这一个月佯装打电话的始末。

一向习惯了自我美化的我,今天却用尽丑陋的词汇描述着自己的所作所为。

赶紧挂掉这样一个变态的男人的电话吧——这样想着,我苦笑着结束了讲述。

既然要结束就了断得彻底点。


“果然。”女孩叹道。

果然是个变态吧?

“讨厌的世界。”

“哎?”我没理解她的话,虽然这句并没有什么不连贯的问题。

“大人的世界我不懂。但肯定有很多事情,让人讨厌的,伤心的,却连个说出来的地方都没有,才会这样吧。果然,是个让人讨厌的世界。”

我心头一颤。

“那个,你不觉得这样是变态吗。”

“为什么。”

“用这样的方式欺骗着同事,欺骗自己。”

“可是,我觉得,嗯……”女孩想了想,“就是,孤独呀,不被理解呀,这些让人讨厌的事情,总要有个出口,不然,会出事的。还有——”

“嗯?”

“明明,你不告诉我这些也可以的。”

“我骗了同事,骗了自己,也骗了你,骗了这么久,我骗不下去了。”我本能地答道。

“所以。”

“嗯?”

“骗不下去的,就不是变态。”

留给我的,只有惊愕。惊愕于对方与我预料相反的反应,惊愕于这样的反应来自一个本该对成年男人有本能畏惧的小女孩,更惊愕于这句话带来的某种难以言语的力量,竟然将我一整天心头密布的阴云拨开了一丝缝隙。

“不过,能想到这种办法,真是怪人。”

“怪人就怪人吧,怎样说都好了。”

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哽咽,很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刚才一直想快点道完歉了事的自己,现在却不太想挂掉电话。

“那我挂了。”

对方能猜到我的心思一般,在我正要开口时突然发声,立刻将我想继续聊下去的想法击了个粉碎。

“啊……是……已经很晚了。”

总之,明天开始就该删掉这个号码,结束这段癫狂的日子了,虽然很多人际上的问题需要去硬着头皮修复,但只要足够真诚,也是能做到的吧。

那么,和这位陌生的女孩,最后,至少再认真道个歉吧,“这段时间真……真的很抱歉,打扰了,谢谢你……能理解我……就这样——”

“舍不得。”女孩依旧用那听不出语气的沙哑嗓音蹦出了三个字。

“没、没有。刚才讲了那么多,忘了时间而已。”我赶忙否认道,心里却不住地自责。难道她听出了我的心思?天啊,这种半夜和被自己骚扰到的女孩打电话还恋恋不舍的人,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变态了吧。

“我是说自己。”女孩轻叹了一声,然后,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明……明天可以继续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继续……什么?”

“太晚了,今天,明天你还有会要开,很重要的样子,昨天说的。”

“你倒是记得真清楚,可再怎么说……”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默。

继续在班车上打电话,无助于我重建形象和修复人际关系,这是其次。

继续打电话给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学生,以什么身份是一个问题——男女间天天打电话这样的关系,即便对方只是一个不可能产生更多关联的小女孩,终归也需要给自己一个明确的解释。这并非我自作多情,而是因为发生在前女友身上的某些往事留下的阴影,对那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我是发自内心的厌恶。

再者,就算打了电话,说些什么更是一个问题——虽然我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可之后呢,不再编造着和朋友的种种邀约和寒暄,难道要把自己的烦恼和心情真的向这样一个陌生的女孩倾诉吗。

何况,面对着在听完我的解释后,还能单纯地给予我宽容的她,心里总有种极度的内疚和自卑感,即使对方只是一个比我小很多的女高中生。

而对她而言,和一个误打电话进来的陌生男人,尤其是有过这样病态行为的男人趁早断掉联系才是最安全的做法,我想她心里也很明白。

可她为什么会希望这种事情继续下去?我无从知晓,我甚至想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不舍。

打破沉默的是她。

“如果,我也想要呢,一个出口。”

“出口,你是指?”

“你需要的,我也需要,仅此而已。”

打破沉默的还是她。

我听得出这句话里所包含的意思。

那么,继续下去——难道我就真的没抱着一丝期待吗?需要通过打空号来弥补的空洞,现在换成了一个切切实实存在着的女孩,一个神奇的女孩——简简单单的一句“骗不下去的,就不是变态”,就能让我死寂了一天的心为之颤抖的女孩。这不正是我所希望的吗。

可我为什么没法开口。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后,这次发问的是我。

“就算……你真的需要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你真的觉得我这样的值得信……怎么说好呢。你不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我换了种尽可能简单的问法。

“不觉得。”换来的是同样简单得近乎斩钉截铁的回答。

“不……。”

我不希望得到这么轻率的答复,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公司以能言善道、思路活跃被上司所赏识的自己,第一次感觉到如此难以言喻的纠结感。

她几次企图说些什么,却又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终于缓缓开了口。

“我啊,觉得呢,能对朋友,即使是假想的朋友,在电话里,用那样温柔,阳光的语气说话的人,不会是坏人的。”



本以为长达一个半月电话粥的戏码可以在那天做一了断。

谁知道,那只是又一个长达一个月电话粥的开始。

依然是打给那个空号——却不再是“空号”。

小河和我一直没有向手机服务商反映这样的异常。反正只是打电话的一方要忍受一下由空号提示和忙音构成的“背景音乐”罢了,习惯之后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叫陆小河,叫我小河就好了。”

少见的名字,却很好听。

绵绵流淌的小河,像极了她柔和又略带沙哑的声音。


很意外的,从第二天早上按约定打的第一个电话开始,我所担心的无话可说的尴尬,似乎就从未遇到过。

开始的话题几乎都是我在问,她答着。这也是必然的——之前一个月自顾自的倾诉里,去掉那些瞎编的邀约之外,剩余的真实部分已经足够让她对我的生活状态了如指掌。

她说话依旧很轻,很慢,但连贯程度上能明显感觉出在慢慢改善。

而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终于慢慢的有了答案。

即使慢慢的,我发现有些问题自己都不忍心问下去,可小河还是在笨拙而努力着,言无不尽地回答我。

这样的小河,或许真的如她所说,比我更需要一个出口。


小河是个喜欢画画的孩子,从小就喜欢。

她从小身体就不好,丢沙包、踢毽子、跳大绳、捉迷藏这样需要跑跳的运动都和她无缘。然而,小河并不在意这些,在小朋友们都在追逐打闹的时候,她只喜欢静静地一个人,坐在楼下的洋紫荆树下,用铅笔密密麻麻地画完一张又一张白纸。

与之相对的,她的学习成绩在小学还可以算作一般般,到了初中面对要了命的数理化,她完全不开窍,成绩也慢慢步入了差生行列。

她的身体也不好,性格内向,习惯于一个人画画更造成了她不善言语,使得她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在学校一直都是最不起眼的存在。

在被母亲想方设法送进了一所重点高中后,更是在一堆聪明的脑袋中间如空气般存在着。小河却从不在意这些,她只想将来继续学美术,继续着自己最喜欢的事情,就足够了。即使被母亲没收了所有画具,只要有一根铅笔,在天书般的数学课本上、习题册上,都是小河偷偷练习素描快题的地方。

从小河记事起,父母关系就很不好。

上初中后,父亲就长期在东北跑工程,为了照顾经常生病的小河,母亲很早就离了职在家,独处的时间多了,思维也变得神经质起来,原本尚能维持的表面和谐,在小河的父亲有了外遇的传闻后急转直下。

父亲回来时,母亲便向父亲拳脚相加,在屋里写作业的小河除了听着那可怕的声音瑟瑟发抖外什么也做不了。父亲在外工作时,小河的母亲便每晚拉着小河泪如洗面,一面数落着丈夫,一面要小河好好上学。

“送你进重点高中、现在忍着痛苦不离婚,都是为了给你一个好环境,等着有一天你从名牌大学毕业,然后带你苦命的妈妈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与此相对的,小河不见起色的成绩,每次都会在考试后为她招来一通毒打,尤其是当母亲发现她在偷偷画画之后。

这样畸形的重压和画画的梦想之间的矛盾,就是那场冲突的根源了。

九月一号,正式开学那天,高三的学生要对分科做最后的确认,小河背着母亲填了术科的美术,打算参加美术高考。当初帮助小河母亲把女儿送进学校的梁老师得知后,马上告诉了小河的母亲。

如果说以往母亲的打骂程度还属于教育方式之内,这一次,她第一次不计后果地毒打了小河,不单是拳头,扫把、玻璃杯、没收在柜子里的画板,纷纷落在了小河脸上和身上。

最后母亲在下一句“看来你们这对狗父女是都不想让我活了”便弃门而去。

“她去做傻事了吗?”我吓了一跳,赶忙问道。

小河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担心,“没有,问过大舅了。她经常这样的,和爸爸说完这样可怕的话就哭着出门,实际上只是回老家几天罢了。”

只是这次,两个月过去了,小河的母亲到现在还不肯回家,听大舅的意思是她的精神真的出了问题,不得不一直在娘家静养。

不得已之下,小河离开家开始了住校生活。近两年一直躲在遥远的东北工作的父亲,除了给小河打进足够的生活费之外也无能为力。唯一能见到的亲人,只有在临市打工、偶尔来探望她的大舅。

至于小河的高考选科,在梁老师的监督下以转回文科班告终。

关于这些,我不忍心再问的更多。


“刚接到时,你和我说早晨,只觉得是个打错的电话。

那时本来……嗯,本来心情特别不好,又是陌生号码,就没有说话。

嗯,原本是想挂掉的。可是你说了那些话。

你不记得了?我还记得——大家都很担心你啊……没睡好吗……胡思乱想太多了吧……心情不好就不要一个人闷着,找个人出去走走……总之不要一个人,会恶性循环的——之类的。

那个时候,听到这样的话,我就没法挂掉电话了,嘻嘻。

后来的电话呀……我让你知道你打错电话后,你就不会打过来了,就一直没有说过话。

怪人,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这样和我说过话。

爸妈呀?很少说话的,我从小就觉得,自己只是个阻碍他们离婚的累赘罢了。

朋友我有很多——有多少支铅笔就有多少个朋友。

没有办法哦……身体差,学习差,个子矮,又只会一个人画画。

其实我多想有人可以说说话,一直都想。

别安慰我了,怪人。

嗯,所以,我才一直听下去了。

像是习惯吧,或者寄托之类的。

反正没有听到晚安我就睡不着,所以那天才打给你的。

画也很重要,对诶,寄给我了吗,我还没收到。

那些身边的事情呀,聚会呀,回忆呀,都很有趣。

不觉得,很有趣的。

知道了是编的……难过?有……一点点点吧。

不过有些东西,我觉得是编不出来的,你一定有过真实的回忆才对。

你不是变态,要我说多少次。

你只是个大怪人而已。”

——九月二号,小河的母亲离开家后的早晨,即是我第一次打电话过来的早晨,被问起那时她为什么没有挂掉电话,而是包括那次在内的每次都从头听到尾的原因时,小河这样说着。

而电话这头,靠在车窗上的我,心已经纠结成了一团。

原来我无意中已经成了小河每天的寄托。

虚伪又差劲的自己,和单纯善良的小河。

为编造出的好人缘和自在感而得意的自己,和每天固定时间满怀期待地等电话的小河。

这样的反差让我头痛欲裂。


同样意外的,还有我面对同事的心态。

看到我在“穿帮”后依然每天早上在班车上打着电话,各种各样的传闻四起,“不但不收手还彻底入戏了吗?”“越陷越深了啊,要装到什么时候。”“已经可以算神经病了吧?够可怜的。”

老王再也没和我说过话,四目相视时,甚至偶尔能看出一丝惧意。李岩对我依旧时不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要理解这个电波女的眼神难度太大,我只好把那理解成关切。

而面对这些,我却没有丝毫想要回避的畏惧感。我想起听过的那句话,真当成精神病关进病院时,想出院最好的办法就是按正常的方式去生活,而不是徒劳地去解释什么。

在办公室依然常常会遭到异样的目光,或是同情,或是鄙夷。我面不改色地,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去继续谈论该谈论的事情,相信着总有一天,关于电话的传闻会渐渐讨论腻的吧。

工作依旧以尽可能的高质量完成着,上司的嘉许甚至比以往更多了——”小罗最近干劲十足啊”。是啊,为了让自己用业绩尽快盖过那些无关紧要的传言吧。


实际上,这样的我并不正常。

我原本只是那个最差劲的,好面子,薄脸皮的小丑罢了。

穿帮那天的绝望是那么刻骨铭心,那时的我曾经以为自己再也无法面对同事了。而如今这来自心底的力量却是如此强大。

因为不想轻易放弃处于上升期的事业,想尽快出人头地了,向父母证明自己的选择?

毫无疑问,这样的信念从未磨灭过,在每一次加班后回家的夜路上支撑着我前行。

然而现在,似乎有了比这还重要的源泉。

看过我最丑陋的一面,仍然给我了无条件信任,把这样差劲的我当做寄托的那个人。

只要想到,我必须真实地做一个更好的自己,才有资格去作为她的寄托。只要想到,你那沙哑的声音会在电话彼端等着我的电话,一起告别深夜、一起迎接新的一天。我为什么要去在乎他们的目光呢。



我站在住处附近的大超市入口,望着超市里明亮的灯光踟蹰着。

堆放篮子的角落还堆着几个南瓜头,那是前一阵万圣节前的用作装饰的道具,万圣节后就堆在这里很久了也没有人管。我一直觉得为这些西方节日大费周折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今天推购物车还是提篮子好呢,反正只想买点饮料和熟食就提个篮子好了。


在不需要加班的晚上,我几乎每晚都会走进住处附近的这家大超市,流连很久。

以往,除非需要排队,我从迅速地走向目标区域到拿起商品去收银台结账,最多不会超过十分钟。

以往,我只是单纯地来把公司发的购物卡用掉而已。我就连很多生活必备品都选择了更便宜也更方便的网购——快递小哥敲门来送大米时怨恨的眼神可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而现在却越发喜欢一边和小河打着电话,一边推着购物车在被温馨的浅黄色灯光照得异常明亮的地板上挪动着步子。

除了在饮料区提一打罐装啤酒、去熟食区买些火腿肠和发糕之类的夜宵之外,我越发地喜欢在家居和小家电区驻足,从新出的收纳架、精致的勺子筷子,到打折的紫砂煲和会放出温暖光线的台灯,我也说不上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会喜欢逛这样的地方。

“怪人啊……你肯定是向往着,有个女孩一起逛超市,一起给小家添置东西的感觉吧,对吧对吧。”小河发现了我的习惯之后,自作聪明地这样解释道。

我无法辩驳。

虽然想象一下那幅画面好像还不错的样子。可一想起大学时拍拖久了之后为了琐事的种种争吵,就觉得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了,尤其在现在这个男男女女都思想变化很大的年龄段,现实里的种种总会让看似美好的开始很快降温然后落满一地鸡毛吧。掐指一算,那场初恋说起来谈了两年有余,可现在已经完全不想再忆起,最后那场面,并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情。

身边的圈子里,真正结婚的,反而是通过相亲或是其他什么渠道认识、确认了各方面条件比较匹配后谈了不久就落定婚事的例子更多。

比如去年夏天,去参加了大学时漫画社里一位关系不错的学姐的婚宴。收到请柬的时候我很惊诧,明明前不久她才因为和大学时长跑好几年的师兄分手、到处找朋友哭哭啼啼啊。

其实只是自己一直在逃避着这一类的八卦,所以才一无所知吧。

毕竟一直以为这些事情还遥远,可目睹着曾经在活动室和大家一群人一起没心没肺地嬉笑着的学姐穿上婚纱,才真正感受到了“婚姻”这个词的真实感和沉重感。也就是从去年春节开始,回家后父母提到这个话题的频率明显增加了。就像考试时,有几个人交卷后,剩下的人心情总会更加紧张一样。


其实让我更加不安的,是为什么在认识小河之后才有了这样的习惯。

难道我在向往着和我一起走在这里,挑选家居用品和晚饭食材的女孩是小河?——每当这样的念头闪过脑中时,我总会不自觉地摇摇头,试图赶出这样可怕的想法。

小河的年龄之类的敏感因素都是其次,更重要的是,我和小河只是彼此信赖的倾诉者和倾听者,这样美好得生怕出现一丝瑕疵的信赖关系,维持现状就好——我固执地这样认为。


拎着一大袋东西回到住处,我向小河道别后就挂下了电话。

今天要放进冰箱的除了啤酒还有鸡翅、鱼和虾之类的东西。

想到明天要来访的那群贪嘴们我就头疼,习惯了一个人的简单,突然要喂饱一桌人还真是累人。此外,他们来之前还要收拾一下卫生,这是我最痛恨的事情。

一个人吃饭当然不用弄得如此复杂,简单地买几把挂面,加上储备的西红柿和鸡蛋,拌上从老家带来的下饭利器——油泼辣子,足够我喂饱自己很多顿。

糖醋鱼、盐焗鸡翅、香辣虾,我的三大拿手菜已经在朋友圈子里有了一定的名气——自从上次他们来过一次之后。

当我带着倦意看着朋友们赞许的表情时,伴随着发自心底的满足感,那个念头又出现了——如果看到小河吃着我做的菜露出幸福的表情该多好。

我拼命地摇着头,真是可怕。


收拾好冰箱后,我打开电脑电源,然后再去冲澡,仿佛洗完澡再开机浪费的几分钟是极大的罪恶。

内心从未放下的朋友们——那几个在我之前编造的对话中频繁“见面”的名字,班里的、球队里的、漫画社中的,一起有过美好回忆的那些个家伙。我慢慢开始和他们恢复了联系。

毕业,分手,独居,加上之前一直主观回避着一切和朋友的联系,一个人久了,真的会产生一种习惯的力量。比如吃饭,月头手头富裕了就坐地铁出去打个牙祭,平时懒得动的时候翻出一沓外卖名片,简直就是完美的食堂。比如周末,不用赶工的周末可以随心所欲地打发,即使回到公司主动加班也未尝不可,吹空调混个加班费也是聊胜于无的事情;累得身体吃不消的时候就窝在床上听歌,颓个两天也没人管。

然而,听到小河电话里不断表达着对朋友关系的憧憬和向往,我才发觉,之前那个为了所谓的事业、所谓的自我证明,逃避着所有联络的自己是多么愚蠢。


在社交网站上翻看着朋友分享的喜怒哀乐,打发着时间。

“好美!”

其实不喜欢炫耀旅行和美食这样“伤害朋友”的行为,但毕竟理解他们的心情,就在照片下留下称赞好了。

曾经的那群人,如今天各一方,屏幕上一片灰暗的头像中,看到互相隐身可见的几个头像,就像看到了散伙前半夜在烧烤档喝倒一地的场面了。被钢筋混凝土阻隔在天南地北的心灵却在一团漆黑的十二点彼此相通。只要点开窗口没心没肺地和青舟骂句”傻逼”,心情就会瞬间明朗一些。只要互相发着无聊的表情和对话,用彼此才懂的无聊传达着挂念,白天那些该死的方案、上司的责难和可怜的工资条就干脆失忆好了。即使仍被现实所困而愁眉紧锁,即使失落又嫉妒别人的生活,只要打一行看起来很喜感的“哈”字,就好像自己真的心情明媚起来了一样。

久违了,相聚在午夜的这群家伙。

就这样一边对着屏幕联络着朋友们,一边将他们的往事和近况讲给小河,她听得津津有味。每天都这样到了很晚还不想睡觉,最后在我的催促下,她才不舍地关机睡觉。

想来,每天回来上网只需要一块三毛钱一度的电费而已,这样便宜的快乐真是划算不已。

我在被世界廉价地消费着,又用更廉价的方式消费着这个世界。

依赖的并不是即时通讯工具和游戏,而是久违的联络。需要的不是强迫身体休息,而是任脑袋和情绪放空。对沉重的白天不是逃避,而是喘口气再去战斗吧。


实际上,和朋友们恢复联络,恢复这样的聚会,都是最近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的改变。

我是从一个月前开始回到大学时的那个小团体的。如果不是陈青舟的邀请,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在毕业后仍然保持着如此亲密的关系。

那个星期六,青舟带着我和大学时相熟的球友一起去体院的小场踢球。一见面便被青舟为首的一群家伙摁倒在草地揍了个痛快,“明明在同一个地方却跟消失了一样”、”再叫你装逼”这样骂着,这就是我们间传递想念独有的方式了吧。

因为我的出现和青舟的煽动,那个周末的聚餐和桌游更是变成了专门起哄和调侃我的”欢迎会”,打UNO被联手做输了不下十局,最后脸上被贴满纸条的时候眼睛竟有些湿。大学时一起踢球,一起办漫画社、一起做大作业的那群家伙——分明是小河最渴望的羁绊,之前那样不珍惜甚至逃避的我,说是混蛋也不为过。


同样发生着改变的,还有我对独处时间的打发方式。

“怪人也要多去户外走走,就像你那时告诉我的那样。”小河周末打来电话时,如果听说我在住处昏睡,总会这样认真地嘱咐我。

“我能去哪里,你倒是给我出个主意。”

“去旅行吧!”

我噗嗤笑了出来:“旅行你个头,随便搭上一班飞机去伦敦喂一下午鸽子再返回,这才是生活?”

“对呀!”小河高兴地说,完全没听出我的意思。

“小河,饶了我这样的穷鬼吧。我要真是梁朝伟,我还去什么伦敦,直接去月球喂兔子好了。”

“去国内那些地方又不用很多钱!”

“我的年假上次生病用光了。”

“那……去近点的地方嘛!”

说到去近一点的地方,我倒不是没想过。

其实,读研时厌倦了昏睡中度过的周末的我,也曾经偶尔怀着”颓废的日子就到此为止吧”的信念在美好的星期六早晨七点就热血地起床,为的是去临市的植物园一睹在微博上传的很热的樱花节——即使晚睡强迫症般地看美剧看到了半夜两点才睡。

“人生就该有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耳机里听着《旅行的意义》坐在开往郊区的公交车窗旁,虽然灰蒙的街道不是美景,看一看美女也很好啊,我闭上眼睛努力地憋出一脸享受的表情安慰自己,身边刚上车的老太太的目光却提醒着我该让座了。

虽然心里想着比起早起爬山的老年人,我这种除了在实验室加班就是宅在室内的身体状况或许更差吧,还是说着”您坐”痛快地站起身,连打个盹的机会都不给我。

无奈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网页看着这周末英超的前瞻和一些写得像小黄文的花边新闻,不知多久后终于到了宣传中樱花节所在的公园。

“喂……半个城市的人都来了吧?”,到目的地后我只想说这一句话。一张张写满郁闷又强颜兴奋的面容互相抱怨着,山坡上零星分布的几棵樱花树淹没在人海中,狼狈不堪。看来在附近选择廉价的出游不像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可没有假期的上班族却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勉强慰藉自己渴望旅行的心。

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路,树下的美女正在出外景,单反男们坐蹲趴躺围着一圈,还有人在旁边负责摇晃树干,“让花瓣飞一会”虽然很美却不太好吧。

我拿着卡片相机还是别过去的好,摄影师和偷拍男的差别就在于器材。

百无聊赖地,还是拿出手机发条微博算了,所谓旅行的意义也就是发微博吧。环顾四周,想找个”貌似”没有人角度拍张照真是难啊。”我在赏樱花了,你们还在睡懒觉吧”,似乎是在向朋友炫耀,又似乎在嘲笑着以往每个周末慵懒不堪的自己。

没几分钟就刷出了好几条回应,多是表达羡慕和“我也要去”之类的意思,我一一回复着,故意让语气显得我的生活一直如此充实一样——虽然我曾经每个周末都过得比这样更充实,这样一想忽然又有点怀念那个自己。

不尽兴般地拿出电话,想了想又没人可以打过去,通话记录里仅有的几条都是父母和实验室的前辈和后辈。于是打给了青舟,唯独你不晒一下是不行的。”青舟啊,樱花很漂亮、你没来真是可惜。”,结果对方叽里呱啦一通大意是正在和写字楼的物业谈外送手续就把电话扣了,完全不给我继续炫耀的机会。

最后随随便便地又拍了几张照片就准备打道回府了,明明早上出门还挺凉快,接近正午的太阳却让地表温度骤升,自己和烤肉只剩一签之别。我一边站在公交站牌后面遮阴一边咒骂着自己到底抽什么风,这样的出行还不如在家睡个昏天黑地,真正的旅行嘛还是等有钱了就年年去马尔代夫好了,日子总要有点盼头才好啊——到那时还没被淹掉的话。

是的,这就是我本科毕业后的两年多间唯一的一次出游,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真正第一次按照小河的嘱咐出门走走,还是十月底一个阳光很好的星期天。

那天小河全天都有考试,我不想打扰她——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失去了小河后的自己是多么的百无聊赖,甚至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我回了一次本科的母校。

到学校时正值中午下课,于是一路跟着下课的人潮走到了曾经宿舍楼下。

曾经我和青舟的宿舍阳台上挂着青舟最讨厌的球队——阿森纳的球衣,“快点来阵风吹到水沟里去吧”要是那家伙站在旁边一定会这样大呼小叫。

除了生意渐渐有了起色的青舟,同宿舍另外两个家伙好像现在个个都混得不错呢。

“傻逼——帮我把钥匙放袋子里扔下来!”,我突发奇想,试着这样喊了声。

真有人就见鬼了呢,我只是想装一下还是这里的学生罢了。

别傻了,谁会信呢,衬衫风衣里的老脸在这一地青春间不言而喻地突兀。

路过宣传栏时,我看到曾经所属社团的学弟正在贴海报,又是个大节目啊,漫画社办的越来越好了。然而,涌上心头的自豪感随着学弟狐疑的目光转瞬即逝,“大叔也有兴趣吗”学弟似笑非笑的眼神似乎传达着这样的疑问。

没了那群人的地方早已物是人非,除了回忆没留下一纸证明。

“这个讲座要不要去听?我们协会办的哦”。

“明天球赛多叫点女生来看啊,班长!”

“找到满意的就签了不然就出国好了。”

走在校道上,听到的满是这样的交谈,年轻的声音被放大到无比刺耳。走在一张张无限可能的白纸间,我越发觉得自己黯淡。

就这样一路头疼着走到地铁站,却又想起了在这里送别青舟、送别那些家伙时的场景。”来拥抱一个”、”多回来聚啊”,那时的我们这样说着,然后到如今还没机会再见的比比皆是。

拿出手机翻出那年六月拍下的毕业照,似乎是永恒却又毫无约束力。

带着各异价值观的一群家伙在一起的四年相当奇妙,无论是班级、宿舍这样无法选择的,还是球队和漫画社这样自发聚集起来的团体,友情和争吵像信任和猜忌一样不多不少。

我试着逐个回想每个人的名字,有的不再清晰,有的却好似未曾远离。如果遇到的是另一群人,大概同样会如此怀念吧,可偏偏就是这群家伙,已然无法更改。

“珍惜的越剩越少,剩下的越来越珍惜”,那句话是这样说的吗。我想起现在仍在一起踢球、一起打桌游和聚餐的那群家伙,越发觉得自己执意逃避那么久,却还没有被抛弃,实在是一种幸运。

和你们相遇真是再好不过了。

带着这样的心情,我搭上了回程的地铁。


而那天晚上,正在等待得心焦时,我接到了小河的电话。

“怪人!数学好难,考得好差劲,这样下去没法考去你们学校了!”小河拖着装出来的哭腔抱怨道。

“文科生为什么要考来这鬼地方!”我笑着阻止她,心里总觉得小河这样单纯的小女孩来了我们这种到处爬满了奇葩的雄性生物的工科学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因为是你遇到那群好朋友的地方。”

“你来这种地方会被吓跑的”,我苦笑道,脑中又想起那群如今天各一方却又为各自的前途认真努力着的家伙的笑脸,“真考来了也不错呢。”


“偶尔出来走走”的感觉真的不错呢。当初在第一次电话里编造着这样安慰人的句子,我自己却从未真实地尝试过。

我深深地意识到,小河正在推动着我在虚伪和真实的幸福感之间架起桥梁——在很多的方面。


那个星期天后,我在同城交易平台上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慢慢的,我开始习惯在没有节目的周末翻出相机、骑上车子出门,有时回到学校或是大学时和伙伴们写满回忆的地方,有时在手机地图的指引下走街串巷,单纯为了看看那些出现在公交车站牌上的地名所代表的地方;有时,只是骑到一个公园晒晒太阳。在户外晒着太阳,看着人间百态,即使不像回学校那次一样感慨万千,也真的对改善心情大有好处。


一个月前,我第一次主动给家人打了电话。之后就保持着每周一次的频率。

那时,听到老妈激动的声音和“终于知道打电话回来了”的气话,鼻子立刻酸了。一直以为家人还在为我的选择而生气,以为只有闯出名堂了才好坦然面对他们,除了把第一个月工资打回去的时候催他们查账之外,一次也没有打回去过。现在看来,只是自己固执地认为如此罢了。

老爸拒绝了老妈递过去的话筒,我却清楚地听到了老爸熟悉的笑声,父子间的心意大概无需语言传达吧,“过年早点回家就是了”老妈这样转告着我老爸的话。


重新回到伙伴中间,告别在住处昏睡度日的周末,向父母敞开心扉……

明明依旧是公司和租处两点一线的日子,却又在确确实实地悄然改变着。


当把这一切的变化讲给小河听的时候,我在希望她了解到她对我的重要性之余,也曾经很担心她的感受。

“总是听我讲这些东西,你会不会……”

小河却似乎猜到了我想问什么,马上打断了我,“不会,不会的。”,她银铃般地笑着说,“我就是喜欢听这些。”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我的生活因为小河的出现变化着的同时,小河的性格也似乎比刚认识时开朗了很多。

这一点很明显地反映在她的语气上,不再像刚认识时那样怯生生和不连贯,甚至有时会和我调皮地开着玩笑——当然,那略带沙哑的嗓音还是那么好听。

如果我这样差劲的人,能在受到她冬日暖阳般的治愈的同时,也能帮助她在自己的生活中找到她所渴望的那些元素,我一直带着愧疚感的心也能好受一些。

可直到现在,我除了在电话里和她互相做着彼此的出口之外,似乎没有其他能为她做的事情,毕竟只是互通电话的关系。我从未想过将这层关系更进一步,那样的话在任何人看来都有点居心叵测吧,如果在小河需要安心准备高考的时候对她产生任何程度的困扰,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因此,如果不是因为不靠谱的邮局,如果不是小河在十二月的一天忽然把见面提上日程,我大概直到现在也没有动过和她见面的念头,也不会想到,当自己真的开始想象见面的场面时,会那么的喜悦和兴奋。


我大概不会想到,约定在平安夜的见面会出现那样的结局吧。

实际上,在地铁站口见面未果时,我就早该想到蹊跷之处。

再怎么不熟,也不至于站在同一地铁入口的同一个麦当劳门口也能搞错。

但无奈那时的心情实在太过喜悦,遮掩了一切本该早就注意到的细节。



沿着地铁口这条老城区的大街向西走着,我和小河相约见面的地点“树屋”咖啡厅就在前面大概两百多米的公交车站旁。

小河说是她在网上查了好久才决定的——因为那家店有秋千式的座位和藤制的圆桌。我虽然没什么兴趣,但这种时候依着女生的选择没什么不好。

然而奇怪的是,电话两端的我和小河都说自己就在招牌正下面,连台阶上摆放的花盆都一一确认过了,而我们还是看不见对方。

我走进挂着风铃的木门,询问了店员,这家店并没有第二家分店。


原以为顺利的见面在变得越发奇怪。电话那头的小河更是着急得要哭出来了。我一边安慰着她,一边不断和她一起寻找着附近更明显的地标,例如公交站牌和“树屋”旁边的书店。然而无论我们如何尝试,即使站在精确到地砖数目的同一位置,我还是找不到小河,小河也找不到我。


距离自己从地铁口出站已经折腾了近一个小时,依然是同样的情况。

更糟糕的是,不停地变化着见面地点,使得现在两个人都有点迷路的迹象,尤其是路痴般的小河。已经将近八点半,我和小河都早已饥肠辘辘,便分别就近找地方先吃了晚饭。

一方面,担心小河一个人晚上东跑西跑不安全,另一方面,对这一带错综复杂的小巷子,路痴小河和很少来这一带的我都不甚熟悉,确实可能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所以我让小河告诉了我她家的地址,我去她家找她,这样比起两个人同时在不熟悉的地方奔走要靠谱多了。

小河一开始很不情愿回去。

“不行,我家很破的!”

“我又不去你家,只是找一个你最熟悉的地方,我单方面去找你,这样不容易出错而已。”我笑道,第一次见女孩就独自去人家家里这种事情我还是做不出的。

小河依旧不情愿地说:“可是我家很难找的,社区里的楼都是没有标号的。”

“这种事情问一下路就好了。”长着一张嘴,还愁找不到一栋楼吗。

“就是不行。”小河赌气道。

我哭笑不得地说:“我真的不会去你家的,找到了楼下就叫你下来,好吗。”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

“那个……那个地方好漂亮的,挑了好久才挑中的。”

还是放不下那家咖啡店啊。大概真的是用心挑了很久才决定的见面地点。

“我刚才看到了,是好漂亮,小河的眼光我还不信任吗。下次机会来这里就好了,现在要紧的是把画给你,不是说作为平安夜的礼物吗。”说实话我也不确定会不会有下一次,虽然电话里相谈甚欢,可大学时发生在青舟身上的不少事例告诉我,见面又是另一回事。比如,难保我的大叔脸会不会吓到小河。

“好吧……你要快点,那,我出发了。”小河的声音瞬间多云转晴。

“很可能我们在地铁上或者路上就遇到了呢。”

“对!”

然而,一路都没有遇到符合灰色围巾和浅蓝色毛线外套这一描述的存在,即使我在平安夜晚上拥挤的地铁车厢里走了一个来回,也一无所获。大概不是一班车吧,无所谓了,等找到她家楼下,总该能见到了。


小河理所当然地比我先到。

确实如她所说的,无论是她家所在的社区,还是她家的那栋楼,对一个外人来说都无比难找。

出了离小河家最近的地铁站后,按照她给的线路,我沿着一家很多人排队的麻辣烫与地铁站之间的窄路前行着,穿过第二扇漆着蓝灰色油漆的铁门后,是一条可以看到便利店和理发店的横路,穿过横路后再穿过一个同样的铁门——我就迷路了。

我在这个到处都是贩卖五金材料的小店的社区里不停打转,土黄色的居民楼没有太多规律地排布着,无论从破旧程度还是户型结构上看,都有一定年头了。

小河说的一点没错,即使知道了楼号和门牌号,在没有任何标识的院子里找到那栋楼也是有一定难度的。每个楼的一楼都有养花的藤架和卖五金材料的小门店——小河提供的这些信息丝毫起不到地标的作用。

何况现在时间已经接近九点,社区里的小巷空空荡荡,连个可以问路的人都不容易找到。最后,终于在一个下楼遛狗的老大爷的帮助下,找到了在那栋不起眼的小楼,土黄色的外墙上斑驳的雨渍,和旁边的楼并无二致。

我迫不及待地接通了小河的电话。

“小河,我到楼下了。”

“啊!我马上下来。”小河开心地答道。

耳边传来撞倒了凳子之类的嘈杂声音。

小心点啊倒是。

三四分钟过去了,没有看到小河从单元门里出来,却听到了小河打过来的电话。

“喂?小河?”

“怪人,你在哪里!”

“我就在一单元的门口,正站在台阶上。”

“哎?我也在,我在看我家的信箱,好烦,太久没看了,塞了……一堆大广告。”小河的注意力大概是被恼人的广告吸引了过去。

“怎么会,我也在——”

我也正站在一个绿色的信箱旁,信箱上用白色油漆手写着门牌号码,每家每户的信箱都是这样横七竖八地挂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上。

我这一刹那哑口无言,是因为当我看向信箱的投递口时,塞满的信件已经快要掉出来了,可并没有塞着广告,而是一堆鼓鼓囊囊的信件。

定睛一看,信封上那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是我寄给小河的画,最近的那一次。

我不知道愣住了多久,电话里传来小河焦急的声音。

“怪人,你到底在哪里?我已经绕着楼走了一圈了。”

我没有功夫回答。

屏住了呼吸,我翻开了下面那封——也是我的来信,比刚才那封早一周寄出。

那么卡在信箱里的,想必是更早寄出的那两封了。

“小……小河。”

我不知道该怎么问。要问她为什么没有收我的来信吗,可心里某种从小河第一次来电就潜伏着的可怕念头正在变得愈来愈强烈。

“嗯?”小河的声音同样带着一丝不安。

我还没想好怎么答,忽然听到了一个老太太的脚步声,大概是一楼的住户吧,她打开门走出来,一脸狐疑地看着我——这个陌生的面孔正站在台阶上翻着信报箱,厉声问我找谁,一边拄着拐杖走下楼梯。

“我找……小河。”我向老太太说道,比起电话那头,我忽然意识到,我应该和这个老太太确认一些事情。

老太太脸上看贼似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奇怪的表情。

“小河?”

“嗯,陆小河。”

老太太沉默着,我也沉默着。耳畔只剩下老居民区里古树繁盛的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不知为什么,看着老太太正在单元门口昏暗的灯光照映下的表情,我心中的不安感越发强烈。

那个从认识陆小河开始就一直不时出现的可笑想法,此刻却正在心里越来越占据上风。


“你——你——是小河的?”

沉默半晌,老太太缓缓地开了口。

“我是……她朋友。”我如实相告。

“朋友啊。”老太太并没有追问下去,就算眼前这个人从年龄上看无论如何也不像小河的朋友。

“嗯。”我点了点头。

从放下的手机里,隐约能听到小河焦急的声音,可我已经无暇理会。

“你不知道吗。”老太太转头望向小河家落满灰尘的信报箱。

我看着老太太从惊讶变得极其复杂的表情,隐约地已经猜到了她下来的话,却又不愿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出现。

然而,从那个夜半的电话以来,曾经猜测过,觉察过,担心过的所有细微的念头,都在听到老太太那句话时变成了现实。

“那孩子,几个月前跳的楼。”

“跳的……楼……”

老太太眼圈不知何时已经红透,没有理会我的反应,继续说着:“那孩子,小时候天天在我家窗外的小凳子上画画,一画就是一整天,怎么就为这点小事……”

我忽然想起小河说过一楼住着一个对她很好的老太太,每次看到小河拿着笔站在她家门前,都会一脸慈祥地搬出小凳子小桌子给她画画。也许,就是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了。

“她后来呢?”最后的一丝侥幸心理,支撑着我问了下去。

“从楼顶,你说呢。”跟随着老太太的目光,我抬头望向了六楼的屋顶。


我夺路狂奔着。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我在夜色笼罩下古旧的居民区里疯狂地乱窜着,寻找着那扇蓝灰色的铁门,只要出了那扇铁门,就是有理发店和便利店的横路,然后再朝北直行就能回到车水马龙的主路、回到地铁站——大概只有这些现代文明的产物才能让我找回作为现代人的自尊,为什么——我要和这些早已不再相信的灵异事件产生瓜葛。

随意拨打的空号,竟然接通到一个几个月前跳楼身亡的女孩子,并且和她每天通话了三个月之久,甚至,还在今天相约见面。在这个科技文明发达的年代,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早已不相信的事情,就在今天,千真万确地发生在我身上。

然而,和进来一样,出去的路同样很难找,洋紫荆的枝叶将夜空遮盖出诡异的形状,不见人影的路面,袭面而来的冷风,无一不在挑战着我的心理承受能力。

电话拿在手里,并没有挂断——我甚至不敢再看一眼手机。小河在不停地大声呼唤着“喂——怪人——”之类的话,离耳朵这么远还是能很明显地听到。

总要做个了结吧——我鼓起勇气,拿起了电话,穿着颤颤巍巍地冷声说:“陆小河,你,为什么要找我。”

“啊?”

“你是人是鬼?”

“哎?怪人你在说什么?”对方一副感到莫名其妙的语气,此刻的我听来,只不过是伪装罢了。

“我做了什么事情,和你跳楼有关吗,为什么要找我!”我带着恨意咒骂着这个早已跳楼身亡的女孩。出口时,我曾犹豫过,这样的语气是否合适。

毕竟,这是一个小时前还在为了即将见面而开心地聊着天的小河,已经通过电话相处了三个月的小河,彼此视为每天最期待的寄托的,最熟悉不过的小河……

或许只要再稍微冷静一点,我就不会说出这些话。

可那时,我的大脑早已被恐惧和受到欺骗的愤怒彻底冲昏。难以想象如果小河真的站在我的面前,我会做出什么更过激的举动——哈,鬼怎么会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真是吓昏了脑子啊。

“跳……楼?”小河感觉到我语气的变化,低声重复道,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般惊道:“我没——”

我懒得听下去,狠狠地说,“不管你为什么了,请你离开!”

小河怔怔地,轻声重复着,“离……开?”

“离开我的生活!别再出现!”我歇斯底里地大叫着,说罢挂掉了电话。

然而来电却响个不停,每次挂掉总会在半分钟内又打过来。

见鬼。

我滑动着屏幕挂掉又一个来电,骂道。

已经习以为常的口头禅,今天却真的见了鬼。

我甚至想直接连机带卡一起扔掉——这部带给我如此厄运的手机,但想到自己并没有备份号码,就这么扔掉会造成太多的不方便,便拆掉了电池,放进口袋里。

前面就是铁门,我逃出来了。

哈哈,我逃出来了。

断了电的手机,锈迹斑驳的铁门,都已经结束了,陆小河。

无论接通了我的空号是否早有阴谋,无论你骗我这么久是什么用意,总之,我逃出来了,我也不会再回去一步。

我狂奔在人行道上,声嘶力竭地狂笑着,是自嘲三个月与鬼交谈并视之为寄托的愚蠢,还是喜悦于回到人流密集的小街上的安全感。

这一刻,真的像一个精神病人一样。

受迫害妄想?就算是吧。


回到地铁站依然惊魂未定,换了一次线,来到夜晚依然有很大人流量的市中心换乘站。我下了车,呆坐在站台上座位上。

这里大概是此刻最能让我感受到安全感的地方。

总算是稍微冷静下来了一点。我起身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罐热可可,试图让自己尽快恢复镇定。

看了一眼去掉电池的手机,那个人应该没有再打过来了吧,我从口袋里掏出电池装上。

短暂的开机画面后,连SD卡都没有读取完毕,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一直不停地打到了现在吗。

真是够有毅力的。

想挂掉,可对方还会继续打过来吧。

犹豫着,我的手指滑向了接听一方,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小河疲惫的哭声和咳嗽。

心中一阵痉挛,不忍心吗,那可是三个月以来守候在我电话彼端的小河啊——确切的说,现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对方了,甚至不知道听筒对面到底是人还是鬼。

我苦笑,老太太的话,加上始终无法见面的诡异现象,还有以往的种种疑云,解释大概只有一个了吧。

小河这才反应过来电话突然接通了,立刻来了精神般地鼓足声音哭喊道:“怪人!别挂电话!你听我说——”

可我接通这个电话,并不是想听她用三个月的羁绊作为理由继续纠缠我。

我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说:“再打过来我会换号码的。”

然后,挂上了电话。


那一周的周末,Y市下起了罕见的冬雨。

这时候编一个感冒之类的理由正合适吧?

虽然对青舟他们抱有歉意,我还是推掉了本来约好的聚餐和球赛。

连续几晚失眠后,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带着不知道哪来的决心和胆量——分明那一晚刚刚头一回被吓破了胆,我打算去确认,小河是不是真的已经过世。


昨天,我去了小河家——那个仅仅去过一次又仓皇逃出居民区。相比上次,这次找路顺利了很多。果然无论如何紧张,我的方向感此时还是帮了大忙。

按照塞着我的信件的邮箱上的门牌号,我屏住呼吸敲了门,却没有人开门——不知该松口气还是失落。

我故意把门敲得很响,惊动了同一层的另两户人家,都是老人,大概这个家属院多数都是这样的老人家吧。

本想向他们问一些关于小河的详情,但当我提起“陆小河”的名字时,他们眼中想起不祥画面的惊恐和戒备的神色,清楚地告诉我他们并不想多言,意料之中的无功而返。虽然很大可能性是他们并不愿意对可疑的陌生人提起那时的事情,我还是期待着,真的是那天的老太太搞错了什么。


今天,星期天,虽然雨已经渐停,积水的路面和昏沉的天色还是让人心头顿生压抑。

积水倒影里的人无力地倚靠在校门口白色的路灯柱上,灰色的风衣套着几天没有换洗的衬衫,胡子也是几天没有剃的长度,眼神飘忽不定地望着安静的校园。

这就是我吗?


被门卫拒绝进入校园后,只有等第四节下课了。

昨晚,曾经尝试在网上搜索了陆小河的名字,除了一位同名的医生外,一无所获,对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高中生而言,这个办法也许行不通。

心里虽然明白关于这种事情那位邻居老太太不会开这么过分的玩笑,却还是期待着什么奇迹。

今早,青舟又来了电话,依旧用昨天生病的借口推掉了他打桌游的邀请,便出了门。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这周末的邀请格外热情,而他也不大相信我称病的借口。

所以说,友情这种事情真是多余——心浮气躁也好,失去了一切的源泉也好,我的内心似乎又开始回到认识小河前那自私而肮脏的色调。


铃声终于响起,静谧的校园嗡得一声热闹了起来,穿着冬季的白色校服大衣的学生陆续走出教室,出现在走廊上、中庭里,然后撑着伞向校门走来。一瞬间,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时代,放学后和要好的哥们兴冲冲地走出校门,在附近的街区觅食,是紧张的应试期间最奢侈的放松时间。

陆小河以往也是这样走出校门的吧。

现在呢,现在的陆小河在哪里——我需要一个答案。


“同学,可以打扰两分钟吗?”

那个女生看了我一眼,狐疑的眼神映出我邋遢的形象,她低声说了句类似不好意思之类的话就拉着女伴走开了,似乎是不想惹上麻烦。

我叹口气。周日还要补课的只有高三的学生,高三年级应当对那件事有所耳闻才对。然而,好不容易肯听我询问的学生,在听到陆小河的名字后,要么称不认识,要么变得吞吞吐吐,然后找出各种理由离开。

我很是纳闷,毕竟按那天的老太太所言,陆小河是在自己家的楼顶跳的楼,对发生在校园以外的悲剧,难道学校还会下什么封口令?

终于,一个一出校门就掏出烟打算享受一番的男生,听到这个名字后没有立刻离去,但黑框眼镜后的神情同样能看出深深的戒备。

“你是陆小河的……?”

“我是她的朋友,九月之后就失去了联系,所以来问——”

“朋友?”男生打断我,低沉地问道,大概是看到我的年龄和今天邋遢的扮相,“什么朋友?”

“画画时认识的朋友,在兴趣教室。”我随口答出临时编出的身份,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如此警惕。

男生听到这里,扬起的眼神露出一丝莫名的寒意。

“兴趣教室?哪家?”紧紧追问,和我四目相对,似乎想从我眼中看出什么一般。

虽然不知道对方这种态度的原因,但我不想失去从他口中确认小河现状的机会。我向他解释着,我和陆小河在我的大学附近那家油画兴趣班认识的经过,当然,是基于大学时和社团的朋友去的经历编出来的。

不知为什么,对方听完后神色便缓和了很多。

“哦,这样。”,男生低下头吐了口烟,“她自杀了,九月的时候。”

“这……怎么会?!为什么?”我悲伤的语气已经无需假装出来,而是出自是真实的心痛。

“不知道。”

“有没有和她比较熟的朋友提起过?”我问,实际上我只是象征性地继续着对话而已,我心里大概能猜到原因无非是被妈妈逼着放弃了美术高考又遭到了毒打,换是那个年龄的小女生,受不了的也大有人在吧。确认了陆小河已经过世,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心里满是失去最后一丝侥幸的失落和更深的恐惧。

“没……没有,她蛮孤僻的。”男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忽然低下头,更显低沉的声音很是坚决。

想必也是。

我草草地结束了对话,简单地道谢后就踉踉跄跄地转身离开,六神无主地差点被一个骑车的老师撞了个满怀。



这个早晨,“树屋”咖啡厅一片冷清。随着一股清劲的风,木门上忽然响起风铃声。但这没有吵醒正在偷偷打瞌睡的老板,今天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值班。

今天是二月八号,大年二十九。

穿着宽松米色毛衣和灰色打底裙裤的女孩推开门,快步走了进来,感受到空调的温度后她顺手摘掉了白色的毛线帽。她身后跟着一个皮肤黝黑、下巴蓄着胡子的男人,正被冻得缩头缩脑。

这时老板才忙不迭地迎了过来,一面带两位来客在喜欢的座位坐下,一面笑着说,要不是你们过来,再等一会都打算关门了。


女孩坐在秋千上,饶有兴致地荡了一下,露出难以察觉的孩子气的笑脸。她一抬头,看到在对面缩成一团的青舟,鼻子不屑地哧了一声。

青舟听到后暗自苦笑。他想起,那是她当年鄙视他的一个原因。

李岩确实是他见过最不怕冷的女生。她是本地人,成长在没有暖气的南方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一点是她的警察父亲从小锻炼她意志力的方式——捏冰。从上小学开始,小李岩每天晚饭后都会从冰箱里取出一块拳头大的冰块,捏在手里直到完全融化为止。

青舟认为这很无聊,并坚持认为她的毒舌和童年受到的虐待有关。

“我爸对我可好了!捏冰怎么了,至少我冬天可以穿漂亮衣服,你行吗,狗熊。赶紧回你有暖气的北方去!”李岩那时这样回应着。


离追她的那年已经过去多久了呢……

青舟苦涩的回忆被店员打断后,才意识到自己坐了这么久还没点东西,他习惯性地点了杯摩卡,然后看向对面的女孩。

“还是冰水?”青舟向对面的女孩问道。

“啊。”女孩心不在焉地应着,明显在为其他事情烦心不已。


青舟记得,这是李岩无论在任何饭店冷饮店还是咖啡厅都必点的东西。

在这样的季节坚持这样的习惯,还真是和那毒舌一样没有改变啊。青舟想起大学时变换着花样追求李岩未遂的境况,苦笑一声。

一早来到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李岩一家要乘中午的飞机去台北自由行,在旅行中过年是李岩家一直主张的过年方式。

原本之前已经约好年前见一次,结果青舟的几个外地雇员提前几天辞工回了老家,于是青舟一个人连续几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直向李岩自嘲说自己是最惨老板。李岩却坚持走前见一面,为此,昨晚关店清点忙到半夜三点的青舟不得不一大早就起了床。

像这样被主动约出来咖啡厅,是大四时梦寐以求的事情啊,而这两个月里却已经是第三次了。

青舟现在的女友小惠,正是在追求李岩未果后转而攻陷的——李岩的闺蜜,这一点被李岩嗤之以鼻。

九月中旬,第一次接到李岩约见的短信时,青舟还在和远在澳大利亚的女友视频得火热。顿时心中一阵翻江倒海,感慨着世事弄人,自己怎么会陷入这样狗血的偶像剧情,果然是一表人才——可惜我已经不是当年心怀天下妹妹的那个我了。


青舟毕业时,小他两届的小惠还在读大三。

毕业后的第一年,创业经历了那不堪回首的失败时,小惠一直给着他最大的鼓励。

创业之初,青舟做的是高中教辅生意。从和同伴想出教辅会员制配送的点子,到亲力亲为地对高中生的教辅购买习惯和消费水平做市场调研,从风风火火地和几大教辅商谈合作,到风光无限地在本区的十几家高中以价格优势和送书上门的服务发展了上千的会员,创业伊始,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白天各自为了共同的小事业外出奔波,晚上回到这个城中村里的两层小民楼里打火锅、打联机游戏,这才是青舟所期盼的青春——而不是像罗琛那样无趣的人生。

可那时的青舟又怎能想到,扩张惊动了校方和本地供应商后,他们感到利润纽带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于是教辅商拒绝供货、学生退会接踵而至,亲密无间的团队稍遇风浪便转眼间分崩离析,提供资金的两个成员在家人的强硬态度下分掉了剩下的资金抽身离开,其他原本就不甚坚定的成员,也在尝试到了失败的苦涩后放弃了创业的信念,逐个地找到了新工作搬了出去。房东看着人去楼空的青舟动了恻隐之心,同意了只退租一楼,二楼留给他继续住到过年。

那时的青舟,总是坐在二楼的台阶上喝着一罐又一罐的啤酒,然后一边把酒罐扔下一楼的垃圾箱,一边朝着伏在他身边的小惠说“快点去找别人吧”的醉话。

就是在这样的青舟身边,小惠却从来没有表现出抱怨的意思。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在一个精装的小本子上写下诸如“今天舟舟振作了一些,全是我的水果沙拉的功劳,明天换哪种水果好呢”之类的记录,然后在青舟过生日时交给了他,要求他以此为起点不要再想过去的事情。

从记事起就没心没肺惯了、更从没哭过的青舟那一夜抱着小本子嚎啕大哭,说老子以后就是她的人了,下辈子都不再泡妹妹了。


因此,九月那天,青舟故作淡定地回了李岩的短信,打算当面和李岩说清楚。

当然,见了面后才知道纯粹是自己想太多了。他自嘲地想,自己只是没了当年那颗泡天下妹妹的心,自作多情的思维定势却还是这么根深蒂固。

“听说陈总飞黄腾达了,姐姐我来膜拜一下,不行么。”李岩漫不经心地搅着杯子里的冰块瞪着他——那是久别再相见后李岩说的第一句话,就即刻将青舟的所有幻想击得粉碎。

“姐姐我”这个自称也没改啊,青舟想。当初,每次听到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女孩用这种语气说话他总觉得很好笑,但他并不讨厌,反而觉得是她身上众多有趣之处之一。

至于飞黄腾达,当然算不上,但至少是缓过劲来了。青舟在城东CBD一路之隔的小区租下了一栋单元楼的顶层作为据点,创办了“快果”,专门给写字楼的白领外送新鲜的水果沙拉、冰淇淋或者咖啡,一年多下来竟也积攒起了不错的口碑。

然而,这次见面不但没有想象中的暧昧气氛,李岩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连笑都没笑过,只是问了一连串关于罗琛的奇怪问题。比如“罗琛有没有经常每天早上和你打电话”,青舟忙说没有,说罢还强调一句我真没这个癖好,他倒是给罗琛打过不少次电话约他出来踢球,但屡次被拒绝使得他已经几乎放弃了。

再比如“他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青舟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说他真的不知道,连联系都没联系过。

细聊一番,青舟这才知道这么多年没联系过、也没向女友问过近况的李岩,现在竟鬼使神差地和罗琛进入了同一家公司,还是工作上联系很紧密的一对搭档。而李岩的疑惑在于,最近某一天开始,罗琛每天早上在班车上都会打一路电话,貌似是打给不同的朋友,其中就包括他。

青舟笑着问李岩是不是听错了,李岩说他有时还称呼为陈老板。应该毫无疑问就是指陈青舟。青舟不语,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便示意李岩继续讲下去。

李岩说,她原本只是觉得每早固定时间都和人打电话有点奇怪,但倒也不难理解,毕竟同时在上班路上的话,比起和他隔壁的话唠老王交谈,约人打电话也算可以理解。但直到听到青舟的名字,才越发觉得不对劲——青舟糟糕的作息他是知道的,也并非上班族,怎么会每早七点起床呢。于是便来向青舟求证,罗琛是不是另有隐情,比如,会不会是在装作打电话。

青舟虽然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存在,但还是提出了很多可能,虽然比较牵强,但只从这一件事就下结论难保会有误会,便劝李岩再找找办法去确认。


第二次见面是十月,李岩已然完成了确认。

罗琛在班车上“打电话”时,她故意装作误操作,拨通了他的号码,结果电话很顺利地接通,罗琛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果然,他并没有在打电话。

青舟大惊失色地质问李岩——怎么可以当着全车人的面揭穿他。

李岩解释说,她只是原本希望用这种方式确认的同时,也迫使罗琛放弃这种病态的嗜好。

而她没想到的是,在那之后,罗琛根本没有受到影响,依然继续着这样的“电话”,甚至愈演愈烈到午休时间也跑去楼梯间打电话的程度;电话的“对象”也不再是多个,而是一个似乎叫小河或者小和之类的女性,无论是哪个名字似乎都不常见,就暂且称之为小河吧;语气在她看来,也似乎升级到了朋友之上的程度,更夸张的是,他总会把听筒音量调到最大,结果临近的几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空号的提示音。

这种态度,大概就是所谓的自暴自弃了。

临走前,李岩第一次很郑重地拜托了青舟,无论如何也要在周末多陪一陪罗琛。她为罗琛的事情找过一个相熟的心理系朋友,得到的建议就是让他多与朋友相处、把他电话里表达的那种对社交的渴望从现实中去满足他需要朋友、也需要社交。

青舟收起习惯性的嬉笑,点头同意。

李岩从头至尾没有提及过,她为什么会如此关注罗琛的事情。

但即使不说,青舟也能隐约猜到李岩对罗琛是带着某种感情的。作为李岩曾经的追求者,他自然心里有一点复杂的感觉。但在往事过去多年后的今天,他更想做的,是帮自己的四年室友走出糟糕的心理状态,同时,如果能因此促成他和李岩,或多或少可以减轻他对李岩的愧疚。每当想起自己当时不择手段的追求甚至骚扰,青舟总是心生负罪感——更别提他还转而攻陷了李岩最好的闺蜜。

然而,至于李岩现在的心情,是对一个开朗风趣又默默替她承担了很多加班任务的人的好感,还是对一个内心孤独到病态的人的同情,或者这二者孰轻孰重,他则不得而知。


之后的两个月间,青舟每个周末都会拉罗琛出来小聚,踢球也好,唱K、桌游也好,除了罗琛不得不加班和生病的日子之外,两天周末中起码有一天会被青舟安排的这样那样的活动牢牢占据着。

除了第一次青舟不得不到罗琛楼下生拉硬拽把他骗出来之外,之后他渐渐感觉罗琛对他的邀请不再这么抗拒了,后来甚至开始主动承担起组织者的身份,邀请大家去他家里一起下厨,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那个”孩子王”的感觉。

然而另一方面,李岩在短信里告诉青舟,罗琛打电话的时间依然不减反增,甚至愈演愈烈到工作时间也跑去楼梯间打几分钟电话的程度。


然而,无论是对罗琛性情好转的欣慰,还是对他对“电话”的依赖愈演愈烈的担忧,都在半个月前的同一天戛然而止。

没记错的话,是圣诞节那天开始——李岩这样回忆着。

“简单说,就是他终于扔掉那该死的电话了。”李岩讲罢罗琛最近在公司的近况,咬着吸管说。担心了这么久,本应是喜人的转变,李岩的声音里却听不出一丝喜悦。

“简单说,就是约不出来了。”青舟也咬着吸管,模仿李岩的语气说,看见李岩瞪他才变回了正常的腔调,“而且电话里声音不对劲。”

“他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李岩对青舟的态度很是愤怒。

青舟吐了吐舌头:“我错了我错了。”实际上青舟只是习惯了嬉皮笑脸而已,听完李岩的叙述后,他内心对挚友的担忧并不比李岩轻多少。

“精神状态也不对劲,没见到他笑过。”李岩接着说,“而且,比以前更喜欢加班了,周六周日都在公司。”


“他约不出来就是这个原因,他说在公司,我也不好说什么。你们最近很忙?”青舟问。

李岩看着窗外,叹了口气,“年底接了一堆项目,但都没有正式开工,都是年后的事情了。本来就不太忙,但他连很细节的修改也要坚持自己做,姐姐我都无所事事好几天了。”

青舟想起这个家伙曾经很相似的状态。大二时,罗琛曾经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三个小时,从外观到架构,一个人完成了一个客栈的预约APP,原因并不是那个外快的报酬多么可观,只是因为他的奶奶去世了。以罗琛那样从不把悲喜挂在脸上的恼人性格,让自己的全部时间被工作所占用大概是他舔平伤口的唯一办法。


“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吧。”李岩依旧看着窗外。

青舟笑,“就他那两点一线的日子,除了你向他表白,还会有什么麻烦事。”

李岩的脸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额头,顺手一把拽过青舟的胳膊狠狠地用指甲掐了一把。如果不是在咖啡店这种地方不得不注意形象,大概青舟会发出杀猪般的号角吧。

“出人命了!”青舟看着一大片血印子,大四时在女生宿舍楼下的惨痛回忆历历在目。

李岩通红着脸,用一直被冰水杯冰得接近零度的手撑住两颊。

青舟捂着胳膊,试图把话题转回正题:“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应该没有。主管也察觉到他的失常了,那天还问过他,还和他说,最近年底开的新项目不算多、有什么事的话可以调一下假之类的。”李岩捂着脸慢慢摇了摇头,“然后他说没有。”

青舟看着李岩捂着脸嘟起嘴说话的样子出了神,浑然不觉李岩在瞪着他。

然后,一阵恐怖的嚎叫响彻空荡荡的咖啡店——青舟的另一只胳膊也圆满了。


所谓的过年,只有小孩子才会高兴而已,青舟站在窗台看着窗外嬉笑着扔摔炮的小孩,这样抱怨着。

年后要赶紧回去招工人的缘故,青舟仅有的几天假期显得格外宝贵,而在各种的应酬和家务事的间隙中,他也格外的疲惫。

不过令他感到很幸福的是,女友从澳洲回来,在自家过完年三十便来了他的家里。“老妈子说你这么贤惠又高学历,摊上我这倒霉小个体户真是可惜了。”青舟总是向女友这样自嘲,言语之间也在感叹着自己的福分。

一边听着女友嗔怪的回应,一边享受着她极具女人味的身体,然而即使在这时候青舟也还是忘不了那件亟待去办的事。

要去见罗琛吗,只能今天或者明天了。青舟想着。

这是春节前和李岩见面时她的嘱托。实际上也不完全是李岩的缘故才这么重视,对自己的挚友如今异常的状态,他自有理由有着不亚于李岩的牵挂。

至少,春节间以拜年的名义去见面,总不会被“在公司加班”这样的理由搪塞掉了吧。

本以为很容易就能见到面的青舟很快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


本以为再不济也能说上两句话的青舟,此刻哭笑不得地叉腰站在罗琛的房间门口,身后站着的是同样一脸无奈的罗琛的父母。

“真不开门啊琛子?”

事实上,当罗琛这样一个死心眼的人拿定主意回避你的时候,即使你在他家等了五六个小时也无济于事。

罗琛锁着门在里面闷头装睡,青舟也不好继续干等,便干脆陪着罗琛妈妈去超市买菜。

“阿姨,不知道这样问合不合适,您家里有没有出什么事情,最近两个月里?”青舟问。既然见不到罗琛,只好从罗琛妈妈这里找找侧面的信息。

“没有啊,怎么了?”

“是这样,琛子呢,从十二月月底开始,好像突然遇到了什么事情,我们以前周末经常小聚的,那之后就再没来过,我挺想知道原因的,毕竟都在那么远的南方,真有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对对对,就是那个星期开始,本来前一个月啊,忽然开始给家里打电话了,语气也懂事多了,我们刚高兴没多久,从那星期开始,突然就再也没打过来了,我们打过去吧,也是说一两句就挂了,我们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罗琛妈妈答罢,还不忘感谢青舟这么关心他儿子——多亏有他在,不然在那么远的地方真是干着急。

还有个更关心您儿子的呢——青舟苦笑着想。

“总之,就是原因肯定不在您家里这边,对吧?”

“对,家里都好着呢。”

“好嘞,我明白了。那,他过年在家这几天都有什么活动?情绪好点没?”

提到这,罗琛妈妈顿时发了火:“别提了,好心给他安排了几场相亲,有两场直接没去,另外两场吧,我们两家大人都在,他就去了,结果表现得一点诚意都没有,弄得人家家长觉得他看不上似的,你说尴尬不尴尬。”

青舟忙替罗琛解释,大概是他最近的情绪问题、没什么恶意。罗琛妈妈又是一阵猛夸青舟懂事,忽然间,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哎对了,那孩子啊,这几天每晚都会说梦话,每天的梦话里都会提到一个名字,叫什么来着……”

青舟条件反射似地问:“小河?”

“对——对对!小河。你认识吗?”

“我……不认识。只是他好像……经常和小河打电话。”总不能直说是罗琛假装打电话的对象吧。青舟本想把罗琛打电话的事情和盘托出,却还是咽回了肚子里——连同龄密友都无法帮他解开的心结,即使说给了他父母,也同样帮不到他吧,反而只是徒增担心罢了。

“没错没错,他是不是跟那孩子谈着对象,怪不得不去相亲……对了,他呀,在家每天只要有空,就会不停地打电话。”罗琛妈妈好像拼上了拼图似的心情,不住地点头。

青舟一惊——又开始打了?忙问:“他们打电话说什么?”

“打不通,每次打过去对方好像都会扣掉电话一样,每次都是拨号、放耳朵边、被挂断、然后继续拨号,这样一遍又一遍地。”罗琛妈妈拿钱包比作手机,模仿着罗琛不断拨号的动作。

青舟本想拜托罗琛妈妈去找机会抄下来那串号码,但转念想到,那串号码并不重要,大概只是他随意找的一串空号而已。如果老人家抄下来了打过去发现是空号,岂不是会吓得不轻。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事实上,听到这里,青舟自己已经不寒而栗了。


如果说装作打电话是在同事面前一种病态的演技的话,那么,在父母面前,装作打不通电话又是为何。

难道,小河——真的存在?

青舟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赶紧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存在,李岩早都说过,罗琛后面放弃了伪装,把扬声器开到最大在车上打电话,明明嘴里在叫着小河,附近却都只听到听筒里传来的空号提示音和忙音。

“大概……是和小河吵架了吧。”青舟安慰着罗琛妈妈,也欺骗着自己的理性,“是感情问题那就好解决了,等我们了解了他和小和的事情,会努力开导他的。”

罗琛妈妈又是一番感谢之辞,青舟觉得从罗琛妈妈这里已经获得了能获得的所有信息,便先行离开。

临走前青舟把手机号给了罗琛的妈妈,嘱咐说如果有什么关于罗琛的变化就告知他,尤其是关于给小河的电话。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青舟也不知道,最多也是和李岩有个交待吧。确切地说,即使知道了,他对如何帮罗琛走出这种病态的行为也毫无头绪。


青舟把事情在电话里告诉了李岩。

“哦。”

“抱歉没帮上忙。”

“你是自己也担心才做这些的呦,我可没欠你的人情。”

“还是这么毒舌,不责怪我吗。”

“谢谢。”李岩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天塌了。”

“什么?”

“李大人竟然说谢谢了,观今夜天象,地球寿尽矣。”

“什么叫竟然,即使是我这样的……也会说谢谢的好不好!”

“你这样的什么?”

“再见。”李岩恨恨地挂上了电话。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青舟苦笑着。

琛子啊,快好起来吧,一个近在身边的好女孩的心意在等着你回应啊。


剩下的一天里,马不停蹄和女友拜访了几家亲戚后,青舟便匆匆结束了自己的假期。回到Y市后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老板嘛。”向来不及见面的中学同学这样打趣道,其中的心酸青舟却没向任何人提起过。

回去前大概不会再有罗琛的消息了,也刚好可以暂时不用再去头疼地揣测罗琛身上发生的事情,等大家都回去后再想办法吧。

然而在返程的火车上,青舟在插着移动电源玩着手机游戏,手机屏幕上方的提示栏忽然有信息的标识浮了出来。

“电话接通!琛子出去打电话了!”

短信来自罗琛的妈妈。

大人是不是都喜欢用感叹号表达心情急切啊。


后半夜,青舟又被一条短信的声音吵醒。

“别查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也别再联系我妈。”

看来是罗琛的妈妈给他发的短信被罗琛看到了,青舟正在想着该如何和罗琛解释,又是一条短信。

“那么想知道的话,十九号星期天,晚上七点,树屋咖啡厅见。叫上李岩。”

青舟已经惊讶地说不出话。

罗琛为什么会知道他和李岩之间的联系?甚至知道树屋咖啡厅这个例行见面的地点——青舟已经惊得说不出话,在动弹不得的大脑重新开动之前,他还想等等有没有短信继续飞进来,但这一次是真的最后一条。

青舟反复看着罗琛的短信,随手向上翻阅着。

十一月底前的短信一切都是那么正常。罗琛回短信的习惯一向是用满六十四个字讨论,即使只是回复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却能让对方感受到充分的诚意。

而为预订球场、决定周末聚会节目争论的友人,像极了大学时漫画社的那种天生的孩子王般的存在。

而十一月底后的短信,像常年背阳的山阴一样,在短短一两行甚至四五个字间透露着截然不同于以往的阴冷。

今天的短信,更传达出一种冷漠以上的阴郁。如果对方不是罗琛而是什么黑道背景的人物,用这样的语气约自己在某地点碰头,大概青舟早就吓得冒汗了。

大概是由于发现了青舟在和他的母亲联络的恼怒?可凭着对挚友的了解,青舟却隐隐感觉,这样戾气的情绪更像是罗琛对自身的无名之火积累所致。至于到底这样的无名之火由何而生,或许等见了面,就能随着罗琛的一切谜题迎刃而解了。

“他应该有很多话想说吧。”青舟躺在卧铺车厢的上铺,头脑一片混乱地望着冰冷的车厢顶,这样猜想着。



回来后的几天,为了让“快果”在初八正式上班前重新营业,招工和采购便忙得青舟叫苦不迭,小惠跟着忙东忙西,更让青舟心中感动与自责五味杂陈。青舟还没有去见过小惠的家长,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小惠那严厉的教授父亲连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

至于罗琛的事情,在有了一个近在眼前的日期可以等待谜底的情况下,青舟放弃了焦心且无谓的猜测。直到和罗琛约定见面的日子还有三天时,他才想起来通知李岩。

“事情就是这样,他连我们见面的地方都知道。”

“知道了。”

“你不惊讶?”

“听听他说什么才知道惊不惊讶嘛。”

“也是,反正都要见面了,总之,抱歉这么迟才通知你,时间没问题吧。”

“没问题。”

李岩的淡然让青舟对自己的一惊一乍心生惭愧,对方只是自己大学四年同宿舍,直到三个月前还一起相约聚餐踢球的好友,这次见面也只是终于肯敞开心扉的谈一谈罢了,自己却如此紧张。


可无论青舟如何安抚自己异样的心情,十九号在树屋的见面仍然是太具冲击性了。

青舟和李岩走进树屋时,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靠窗一侧最靠里卡位的罗琛,他穿着普通的黑色毛衣,大衣搭在藤椅的背上,一手将电话扶在耳边,似乎还在打电话的样子。青舟和李岩走近时,罗琛抬起头,又转向落地窗的方向,露出与温柔的语气相般配的微笑:“他们来了。”

他这是在和谁打电话——青舟纳闷着,一面坐下一面示意李岩去和罗琛一起坐在对面。罗琛却拦住了李岩,指了指青舟旁边的空位:“坐对面吧,这有人。”

李岩愣了几秒,眼睛不安地闪烁着,然后好像内心突然拼合了什么想法般,笑着点了点头,侧过身坐进了青舟身旁落地窗旁边的座位。

“还有谁没来?”青舟问,罗琛从未提起过这次见面有三个人之外的参与者,更奇怪的是李岩似乎没有对此感到意外。

“还是说,已经来了?”李岩坐下,平静地问。

罗琛吓了一跳似得愣了半天,然后狭促一笑,说:“你……知道?”

“知道就不会来这里了。我们再怎也猜,也不如听听你的说法。”李岩答。

罗琛叹了口气:“那就……进入正题吧,啊,我还要介绍一下你们。”他继续贴近手机,朝向窗边的空位置说着:“小河,现在坐在你对面的是李岩,我的美工搭档,旁边的是陈青舟,我大学最好的朋友,啊?对,就是他,陈老板。”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正常一样,李岩招呼着店员过来点了一杯冰水。青舟目瞪口呆地看着罗琛和李岩两个人无厘头的交谈,听着罗琛不时地向手机温和地介绍着对面两个人。青舟想张口说点什么,又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呢。”李岩问。

青舟梦游归来般地“啊”了一声,“摩——摩卡”向店员这样着说着,然后又求助般地望向李岩。

李岩无奈地皱了皱眉头,没有理青舟,而是示意般地盯罗琛的眼睛。

“小河,我要开始和他们讲了——是啊,从哪里开始好呢。”

罗琛像是对着电话,又像是对着李岩和青舟说道。


青舟只是木然地听着,大脑到底接收了多少呢。

陆小河,这是现在“坐”在罗琛旁边的女孩子的名字。

没错,无论从李岩的描述中,还是和罗琛母亲的交谈中,毫无疑问的,这就是罗琛一直佯装打电话对象的名字。也正是李岩之前所猜的“河水”的“河”字。

青舟试图在脑中描绘一个他所看不见的女孩正端坐在落地窗旁的座位上,通过手机和罗琛不时低语着的场景,然而,未果。他除了点咖啡之外,从坐下开始便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多余的插嘴,也没有不安的异议。但这并不代表他相信罗琛的任何一句话,相反,他一句也不信。只是看到看到身边的李岩双手撑着脸全神贯注倾听着、时不时发出追问的认真样子,无意打断他们罢了。


十一


房间门上挂着上赛季的曼联全家福,时隔一年依然被父母完好地保存着,似乎还有被母亲细心擦拭过灰尘。

然而,在电话接通的那刻几乎被我抓向门把的右手撕烂。

没有理会父母的叫喊,我没有穿鞋就冲下了楼,听到身后防盗门甩上的巨响,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嘶喊。

“小河————别挂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我三阶三阶地跳下一层一层的楼梯,奔向楼外。与此同时,我因发烧而变得格外亢奋的大脑,正在用最后的时间整理着从平安夜至今的过往。


从平安夜直到元旦后,每天我都只在工作需要不得已时才会开机,因为无论什么时候开机,不出二十分钟内就会有那个灵异的来电——灵异与否,我即使是现在仍然满心疑惑,但这与我想和小河说的话毫无关系。

一旦对方发现我开机了,来电便会接连不断,直到我再次关机。

即使开机时,来电当然是设为静音的,我当然不想在工作场合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那段时间,深陷这样状况的自己早已被失眠折磨得神情恍惚。全部都是因为你的存在,不是吗,为什么偏偏缠上我,全是你的错,让我的精神状态和生活工作一团糟。

大概只有这样的来电结束,我才能结束分分秒秒未曾终止过的焦虑。

而我意识到这样的焦虑并非完全因为对灵异来电本身的恐惧,已经是在小河不再打电话之后了。

元旦后的某天——已经不记得日期了,我忍无可忍地接通了电话,对方没有了上次电话中的哭声,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接通了。现在想来,那时的小河早已哭干了眼泪,只是在机械地日复一日地拨打着电话吧。

而我呢,懦弱的我,满脑子只是想尽快摆脱麻烦。

“你是人是鬼,你是人是鬼……”,我歇斯底里地念叨着。

没有预想中的纠缠,小河打断了我,她平静地说:“是鬼,你真聪明。”

说罢挂断了电话。

之后电话就再也没有响起过。


那段时间,我发自内心地为终于摆脱了可怕的事情而松了口气。不用再向一个个同事编造关机的原因,也不用再焦心着自己身处的状况。

然而,久违的放晴的心情,却总有隐隐的无法释怀之处。

很快,我意识到了。即使在被灵异的来电纠缠的那段时间,我的焦虑也不完全因为小河已经过世的事情。

只不过,在急于摆脱灵异来电的恐惧心态中,那更重要的部分反而被掩盖了。


正因为如此,当来电离我的生活而去时,“摆脱麻烦事情”的轻松感很快消失殆尽。

内疚、不舍、自责和自我厌恶等等一连片的伤疤赤裸地暴露在了阳光下,钻心的痛苦与日俱增。

那是小河啊。

三个月里每天互通电话,互道晚安的小河。

比我更有梦想,更有坚持的毅力,对画画执着到不惜与家人翻脸,直到最后还一直念念不忘我的画的小河。

最重要的,那是在听完我打假电话始末后,用轻柔而沙哑的声音缓缓说出那句话的小河。

“我啊,觉得呢,能对朋友,即使是假想的朋友,在电话里,用那样温柔,阳光的语气说话的人,不会是坏人的。”

对当时的我而言,说是拯救般的话也不为过。


对见面那天冲击性的事实无法接受,其实也属人之常情。但我为什么连好好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就那么决然地断绝了和小河的联系。

这样的痛苦无法用简单的后悔形容。

当一切的思绪随着突然安静下来的手机慢慢沉淀,痛苦也好,后悔也好,想念也好,都渐渐地在脑中形成了唯一的解释,和小河到底是人是鬼无关的解释。

而只有这件事,我是一定要亲口告诉小河的。

但小河不再接电话。

拨过去的电话,在空号提示音后,并没有标志着接通的忙音,而是或短或长的等待后,短促地嘟一声便彻底断掉——短的时候想必是小河直接掐掉了电话。

但有一点不同于我的是,小河似乎没有关过机。

总而言之,几天之内,身份的逆转就是如此微妙。

无时无刻不在拨打电话的人变成了我。


从最后的工作日,到过年回到家里索然无味地过年,每天如此。

在公司,强弩之末般地装出精力充沛的模样处理着年末的事务,疯狂地在周末加班,一方面是想用工作填满内心怅然若失的空间,另一方面,我在躲着陈青舟。

无论是躲避小河的电话时,还是身份逆转后,我显然都没有心情去参加什么周末的聚会和球赛,事情解决前,我不想见任何人。

第一个周末,我便随意地用身体不适搪塞过去。可奇怪的是,在此之后,他的邀请反而更加执着,最后几乎演变成了质问,似乎有什么充足的理由怀疑着我。直到他说要来我的住处探病,我只有躲去公司一种选择了。

关于青舟的疑问,在我回老家前的最后一天得到了解释。

那天,我去了树屋,我害怕着在离开这座城市前如果没法联系上小河,等再回来时或许会彻底失去这样的机会,毕竟关于浑身是谜的小河,我有太多的不确定。结果显而易见,我期待中“小河正在上次约定的店里等我”这样的奇迹没有发生。

或者说,上次约定的秋千椅上,确实有我熟悉的面孔,只是不是小河罢了。

那是我很难想出关联何在的两个人,陈青舟和李岩。


不过,很快我猜到了答案。他们的共同点据我所知只有两个,一是毕业于和我同一所大学,二是认识我。他们在此之前是否熟识我无法确定,但强烈的感觉告诉我,他们如今见面谈论的话题,很可能和我有关。

青舟开始很执地硬拉我去踢球和聚会,是从我开始和小河打电话那周开始的,这种态度的转变会不会是来自李岩的通气呢。

其后的三个月里,我并非没有偶尔因为加班太累生病而没法去参加的先例,那时青舟只是嘱咐我别加班太狠就不会有多余的话。如今,在我称病后,反常地执意叫我出去,也是从我和小河见面的事件后开始的。

更奇怪的是,他似乎打心眼里不相信我病了,而当我躲到公司加班后,他却并没有质疑我在公司的真实性。

这也只有一种解释,就是李岩一直在向他通报着我的真实情况。


我称病那周的周五,尽管并无心情,还是参加了公司的羽毛球赛,权当一种发泄。久违的释放,让我无论是小球的处理上还是扣杀都带着强烈的战意,杀红眼的我最后为往年被视为鱼腩的设计中心拿到了男单和混双的双料冠军,之所以男双没有拿到,完全是因为搭档比起混双搭档李岩来说差的太远了。

“今天状态不错嘛。”混双决赛击退了两连冠的综合办之后,李岩递给我运动饮料时这样说道。

虽然糟糕的情绪下,我对胜利没有任何喜悦,对李岩我还是心悦诚服地说道:“你也很厉害,以前真没看出来你运动细胞也这么好。”

李岩微微一笑,取下发带,用搭在肩上的长毛巾擦了擦汗水,脸大概是热的缘故有些发红,“今天心情很好啦!”她说。


青舟对我的怀疑,想必是来自于此吧。

至于躲到公司加班后他不再怀疑,想必同样是李岩告诉他我确实周六日都在公司的缘故。

挚友如此的关心,甚至以我不知道的关系联络到了李岩。

对此,我理应觉得无比感动,但此时无疑只是平添烦恼。


回到老家后,也没有任何心情去伪装出微笑面对父母亲的嘘寒问暖,一刻也无法离开手机。他们并没有正面骂我,或许是这半年里感受得到我因为毕业时的争吵有意疏远他们,此时不宜再刺激我了吧——虽然我觉得过年难得回家还是这样一副德性的自己,就是天天被骂也不为过。

在来访的亲戚眼里,性情大变的我只是这个喜庆年里苍蝇般的存在吧。比起亲戚不合时宜的探问,更令我烦躁的是家人安排的相亲,我心怀怨恨地想,他们为什么就猜不到,每天都在尝试拨打电话的儿子可能是在打给女孩子呢?


我强忍着眼睛和鼻子的酸胀,用尽可能大的声音掩盖着自己濒临决堤的情绪,有选择性地讲述着这一个月里必须告诉小河的事情。这时候的哽咽和泪水无助于表达道歉的诚意,只会让附着在自己身体上这个丑陋的灵魂更加让人作呕。

意识到自己赤裸的双脚在肮脏的雪泥中冻得失去知觉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这期间,小河依旧没有说过话。当然,耳边的忙音和时不时隐约听到的呼吸声告诉我,她没有挂掉电话。

“我想说的就是上面的这些,希望你能相信我说的都是事实,我也没有替自己辩解的意思。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除了让你觉得我更恶心之外毫无意义!我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隐约听到了小河伴着呜咽的呼吸声。


一直刻意提高的声音因疲惫而带着颤抖,可我的脑子却是这段日子里久违地清醒。

将我如今渐渐明确的心意告诉小河的念头是如此的坚定。

即使知道这样做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此后小河大概不会再接我的电话。


“小河。”

我声音缓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听到小河轻轻地应了一声。

“不想说话也没有关系,谢谢你一直在听。”

我最后整理了一遍思路,深呼吸后说,“只是最后,挂电话前,想告诉你我现在的想法。”

我没有在意小河有没有回应,继续说了下去,如果现在不一鼓作气说出口,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认识你之前,我的生活里只有小红花,和不断的自我折磨。

从小,为了小红花,违逆着自己喜欢和小伙伴一起玩乐的天性,苦读着换取一个博得长辈欢心的成绩。

到大学,为了小红花,选择了前途看似更光明的计算机而非设计,甚至一路读完了研究生,挣扎在并不感兴趣的代码中,所剩的时间里,可怜人一般如饥似渴地用社团活动补偿着自己。

毕业后,终于鼓起勇气不顾父母的反对做了自己的选择,可又为了证明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而继续着工作狂的日子,甚至不惜放弃了那些没有实际意义的同学聚会,目的幼稚无比,无非为了抱着小红花回去给反对自己的人看。

实际上,只是我对选择没有勇气,也没有自信的表现罢了。

我加班的热情甚至让上司都无法理解,在办公室里察言观色、左右逢源,实则即使在同届年轻人之间一个熟络的朋友也没有,他们下班后吃饭看电影打球的活动似乎与我绝缘。我自虐般地享受着下夜班车后走回住处的那种凄凉和寂寞感,我在内心把这称作充实感,是不是很可笑。

幼稚又可笑的我,像你所知道的那样,开始了装作打电话的习惯。

这个可悲的习惯,却让我认识了你。

从接到我电话起,单纯地倾听也好,打给我也好,约定每天通话和晚安也好,你一直接受着这样可悲的我。

是你,让我看到了真正的喜欢一件事时,是该怎样对自己的梦想负责。

在从小就在那样的家庭里顶着压力自学画画的你面前,看似成绩和事业都还不错的我,只是一个懦夫罢了。

这三个月是你把我慢慢拉出泥潭的三个月。

‘能对朋友,即使是假想的朋友,在电话里,用那样温柔,阳光的语气说话的人,不会是坏人的。’

是这样说的吗,应该没错吧,我一个字也不会记错的。

那样的语气,为什么不能用来面对现实中真正的朋友!那样渴望成为的角色,为什么不立刻在现实生活中去实现!一切都要等得到小红花之后吗?得到之后,不自信的我不是又会去追另一个小红花吗?

帮我跳出这个无限循环重新审视被自己折腾得一团糟的生活的,是你。

如果不是这一个月的煎熬,我可能没法确定我对你的态度,到底是习惯,是纯粹的感恩,还是其他的,或者几者都有。

可是现在我有答案了。

陆小河,不管你的存在,是人也好,是鬼也好,我想,我大概,是喜欢上你了……”


一个马上要过二十五岁生日的上班族,向一个在接下来的夏天才满十八岁的小女孩表白,这样在任何人看来都骇人听闻的事情,我却没有一丝犹豫。

七岁的年龄差,即使是大学时一直被我调侃老少通杀的青舟如果知道了也会惊得合不拢嘴吧。

可事实就是如此。当我以如此神奇的方式遇到了小河后,她如名字中的小河般绵而沙哑的声音,单纯的傻笑,一直是在电话彼端的我每天最重要的寄托。

我对小河的感情,事到如今,不全是最初被她拯救所带来的感动,不全是三个月的日日夜夜凝结成的依赖,不全是对承受很多痛苦依然坚强着的小女孩产生的保护欲,也不全是平安夜后的懊悔与不舍,而是这一切交织成的——喜欢。

毫无疑问,这就是在失去联系的一个多月里,我的内心在煎熬与挣扎中得到的最终结论。


句罢,没有等我再次道歉,耳旁的忙音就断掉了。

说了很失礼的话吧,以根本不配说这样的话的身份。


我笑着抬起头,飘落的雪花落在我通红的鼻头上。

至少,在一切结束前说出来了。

“琛子。”

母亲的声音。我这才发现两个老人正站在单元门口,拿着一件呢子大衣,远远地看着我。

大概是知道我并不想让他们听到电话内容才跑到楼下,所以也很通情达理地没有走近吧。

“妈,上楼吧。”

我艰难地迈起触感像踩着面包一样的双脚,走向单元门口的灯光。


十二


第二天,必然似的,发烧更加严重了,加上心里已经放弃了最后的希望,手机便放在桌上,没有看过。

等意识到小河打过电话来已经是接近中午的事了。

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拨回的电话。我坐在床上,无意再去躲开父母。

没有漫长的等待,对方很快接起了电话。

高烧和整晚的噩梦带来的不真实让我甚至忘记了喜悦。


“小河?”

“怪人。”

无比熟悉的,最近在梦中出现了很多次的声音。好像比平时更加沙哑。

嗓子忽然有种痉挛的感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说起。

小河也没有说话。电话两端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的寂静。

“对不起。”我打破了沉默。

从小就觉得这三个字是世间最没用的——从爸爸给我亲手用家具脚料仿制的滑板被同班同学弄坏那天起。

做了错误的事情,能补救的就去尽力补救,补救不了的记在心里以后补救,道歉什么的好像在说“事到如今我也没办法了就让你心里好受点吧”似的,虚伪透顶,实在是社会文明里最无聊的创造。

可到了这一刻才知道,当一件事情,我明知已经无法补救,也不知如何在今后补救的时候,说出那三个字只是唯一而又最无力的选择。

“怪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怪人……”尾音中能听的出她并不像强装的这么平静,“还以为,又要失去联系了。”

“怎么会,我没想到你还会打给我。所以一直没有看。”

“和那时一样的感觉,一模一样。”小河的声音变调得越来越厉害。

心如刀绞,习惯于和朋友同事上司言谈得体的我这才发现,虚伪惯了的自己,在用真心面对一颗真心的时候,是多么的愚钝。

“怪人,可以哭不。”

小河撕心裂肺的哭声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才停下,我没有打断——怨恨,委屈,无法明计这是多少种积压已久的感情,朝向它的始作俑者的控诉。

“怪人,我不是鬼,“停止哭泣的小河说,“我是正常人,如假包换的正常人,不管你信不信。你说的自杀,我想过,也差点上过楼顶,就是开学后的那天。但是正要上楼的时候,接到了你的电话,我以为是打错了,本想挂掉。”

我沉默了。

“你记得你当时说过的话吗。”

我当然记得,同样的话,小河已经讲过一次——在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

小河继续说了下去,“我好开心的,傻不傻,明明知道不是对我说的。知道不,还没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想起小河的只言片语描述出的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庭,说,“我知道。”

“然后我就想呀,这个世界上也不全是坏事情。还是有这样美好的感觉在。”

我忍不住说:“可后来你知道了我是在做戏。”

“对我来说没有区别的。而且,我不是说过了吗,能说出那样的话的人,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而这个你无条件信任的好人仅仅因为恐惧就对你避之不及。

不想再回忆那句利刃般的话语,我顺着她的话问:“就是接到了我的电话后,你就没有去……楼顶?”

自杀的字眼太过沉重。我只知道她和母亲因为选择美术高考的事情吵过一架,却并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让她有了轻生念头的原因。

“没有。”

“可为什么那个老太太……”

“没有!她说谎!”

我没有忍心说出我去过她高中门口向她的同学确认过的事情。

“小河,我说过,你是什么样的存在,我一点也不介意。”

“我正在马路上和你打电话,听得到公交车的声音吗——”

“听得到,我相信你。”其实我根本听不到什么公交车的声音。

“真的吗!”

“真的。”

我相信了吗。

或许没有,因为现在的情况无论如何也太难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还不如单纯地认为是灵异事件更省心。既然如此,顺着小河的意,相信她的存在也无妨。

反正,我已经如我所说的一样,再也不在乎小河的确切身份。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

“会想去楼顶。”

小河沉默良久,低声说,“和你说过的。”

“妈妈打了你?”我问。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在九月一号发生的与小河自杀有关的事情。

“嗯。”

“被妈妈逼着改了选科表,不许你考美术?”

“嗯。”

对如此喜欢画画的小河而言,被迫放弃自己一直暗暗坚持的目标,加上歇斯底里的母亲那粗暴的沟通方式,确实是某种意义上的不能承受之轻。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对这个理解起来相当容易的答案无法释怀。

“不问这个了,好吗。”

“好。”

无论我理解与否,那样的事情对小河来说,必定是很糟糕的回忆。继续追问下去不是什么恰当的做法,况且,那种让无法释怀的印象似乎并不来自小河迟疑的语气,而是其他什么地方。可一时间却说什么也想不起来。

“换个话题吧,啊,我说……”

小河忽然变得急促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昨天的话,是认真的吗。”

不用想都知道,是指我那愚蠢的告白。

“如果让你觉得困扰的话,忘掉吧。”我答道。毕竟,那是我抱着和小河最后一次通话的心情,未细想是否时机合适就仓促出口的蠢话。

“忘掉?”

我也愣住了,不知道小河为什么声音忽然变得奇怪起来。

“就像那次一样吗,闯进我的生活,成为我每天都想念的那个人,然后不听我解释就断绝了联系,那时你想的也是叫我忘掉,对吗!”小河说着,声音又哽咽了起来。

“不是……”

“只因为事情太奇怪了,对不对,我知道的啊,一个能通电话,却见不到面的人,我不觉得奇怪吗,那天一直明明站在同样的位置却见不到你,我也会害怕的呀,可我还是那么想见到你,就算你真的是……鬼什么的,我也无所谓呀,因为,我只有你可以寄托了。”

小河第一次这样激动地宣泄着情绪。我沉默地听着,每一句都像手术刀直指我那颗自私而肮脏的心。

只有你可以寄托了。

对小河而言,她没有关心自己的双亲,明明是本地的学生,却要和慕名而来就读的外地生一起住在学校,没有朋友,也被迫放弃了最爱的美术,在这样的小河心里,我对她的重要性让她连我是不是鬼魂都毫不在意。

而对我呢,失去小河并不意味着多么严重的后果——至少那时的我这么认为着。相反的,工作、地位、朋友、家人,似乎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催着我去逃避这样诡异的事件。

“直到你问起我……跳楼的时候,我才怀疑,是不是问题出在我的身上,难道真的有一个自己那时去了楼顶。可我一直都是好正常地吃饭,睡觉,上学,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我是个人渣,彻头彻尾的。”

“你就是。”

“能见面就好了。”

“不见你。”

“能见面,你就可以打我一顿了。”

“能见面的话,”

小河想了想,轻声用她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可能就离不开你了。”


十三


罗琛和李岩的对话似乎在千里之外继续着,青舟完全跟不上节奏,也插不上嘴。

简而言之就是,罗琛真的病入膏肓了,不是简单的朋友间倾诉烦恼就能解决的,或许真的要去看看心理医生才行。

青舟心情很是沉重。他一开始试图去相信罗琛所说的话,但在听到陆小河已经过世的时候,他就再也没心情听下去。

要他相信罗琛旁边的空座位上正坐着一个天然卷的齐肩发、浅蓝色针织衣、喜欢画画的高三女生?她去年九月出了交通事故失去了生命,却能像生前一样感知着这个相同的世界,并且和罗琛通电话?我和李岩都看不见,也听不到声音?——真是扯淡,青舟暗骂着。

他双耳屏蔽掉罗琛和李岩的声音,回忆着罗琛开始打空号的那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把虽然不算彻底的外向型,但也总在朋友中浑身散着正能量的罗琛的精神刺激成这个样子。

反倒是身旁的李岩似乎一开始就相信着陆小河的存在似的,在听完罗琛的叙述后,平静地继续问着问题。

李岩还试图拿过手机直接和小河对话,结果显而易见,听到的无非是不断的忙音而已。

青舟瞪着李岩,这不像她平时死认真又毒舌的风格啊——我们是来帮罗琛的,不是陪着他说疯话!

可李岩却选择无视着他的眼神。

果然都不是正常人,青舟苦笑着想。他拿出手机,虽然在和友人见面时这样不礼貌,但与其浪费时间去听那两个人在对一个可笑的故事问问答答,还不如发短信找找在心理咨询公司上班的朋友想办法。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李岩皱着眉头,深呼吸后舒了一口气。

“你相信了?”罗琛问。

李岩摇摇头,“开什么玩笑。”

罗琛苦笑着,说:“我今天约你们出来,就没想过会让你们相信。”

“你只是来告诉我们一声而已吧。”

拜托,你们两个疯家伙,别没经同意就加上”们”字好不好,我可什么都没听进去,什么也没接受——青舟想。

“没错。”罗琛笑,接着补充说,“还有一点,向你们道谢。虽然不知道青舟是怎么找到你的,但一定麻烦了你很多事情,总之谢谢你们的关心。”

青舟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看了看罗琛认真道谢的表情,又看了看李岩。

“以后周末的聚会和球赛我都会来的,放心。”罗琛看着青舟说道。

青舟这才明白,罗琛以为他才是这一系列暗中进行的活动的发起者,而李岩只是他借助某种关系找到的协助者。

完全反了吧。

李岩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嘲笑似地说道,“你的‘好基友’可真是用心良苦,感天动地。是吧,陈老板。”

青舟撇了撇嘴,没接茬。虽说无知者无罪,但罗琛一脸感动地看着他的样子还是让他很火大。

喂,看旁边,看旁边,快点谢那姑娘。

李岩伸了个懒腰,重新伏在桌上,用刚刚紧握着冰水杯的手撑住脸颊。

青舟看在眼里,这是这个冷漠又毒舌的女孩掩饰自己脸红时的独特动作。

“大罗,是不是还有一点。”李岩半嘟着嘴问。

“你是指?”

“还打算向我们宣布你们的——怎么称呼好呢,恋情?对不。”

即使是这句话,也听不出情绪有任何波澜。

反而是罗琛愣了一下,他刚才并没有提及在和小河恢复联系后的事情,以及他和小河现在的关系。

随即,他露出了阳光又有些害羞的微笑,“既然……你们都理解到这层了,我也不好再掩饰什么。”,他朝向手机话筒,温柔地说:“不用我说啦,他们猜到了。”

李岩嘻嘻地笑着:“你们真有意思诶。”,柔软的脸在拳头的挤压下陷得更深了。

无论事后想起多少次,青舟都为自己这一刻没有抄起咖啡杯糊在好友脸上而懊悔不已。


相互道别后,青舟跟着李岩走出了树屋,紧紧地跟在李岩后面,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质问身前的这个女孩。

“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啦。”李岩笑吟吟地看着他。

“琛子疯就算了,你也跟着一起疯?说好的帮他呢?你只是听那个可笑的故事听入迷了吧?我还指望你的毒舌能让他醒醒呢”

“入迷了又怎么样,还有啊,你才毒——舌。”李岩调皮地拖长尾音说道。

青舟咬牙切齿,可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在伤心时才会强装出不符合自己风格的调皮可爱的女孩,却又生不起气来。

“先不说这个了,李岩,我就直说好了,你喜欢他对吧,他不知道你为他做了这么多就不怪他了,可你听到他的话了吧,他要在虚构的世界里恋爱了。”

李岩瞪着他,对前半句话竟没有脸红着否认。

“我做了很多吗?都是我指使你在做而已。”

“那只是我的身份比较方便而已,你觉得我看不出你多担心他?”

“我啊……只是无聊罢了。”

青舟清楚地看到了李岩眼中那不易察觉的一丝落寞,原本还有很多质问,却不忍心再以那样的语气说出口,只是低声问:“那个,你真的信了吗。”

“没有啦。”

“可你一副信了的样子。”

李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青舟。

“青舟,你会好人做到底的,对不。”

这样拙劣地岔开话题,是谁教给你的,青舟想。“什么意思。”

“再帮姐姐个忙。”

“又是调查?”

“没错。”

“他都说清楚了,现在要帮他找心理医生才对,还要调查什么?”

“陆小河。”

“啊?”

“我想知道她的真实死因。”

“原来你所谓的不相信是指这个?”

“很聪明嘛。”

“为什么要纠结这个?听好了李岩,什么陆小河!那只是个虚构的角色,连存在都不存在,还调查个头。”

李岩自顾自地说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纠结这个,不想怀疑大罗说的话,只是,如果是交通事故外的另一种死因的话,事情……会好解释得多。”

“解释个头,老子以四年同床的交情担保,琛子是工作后太缺爱了才会有这种幻想,现在他最需要的是你,不是什么陆小河!”青舟又激动了起来。

“帮不帮随你。”

“不帮。”青舟斩钉截铁。三个人一起疯,才是真的没救了。

“那,后会有期,陈老板,生意昌隆。”

李岩莞尔一笑,转身站上了地铁站的下行扶梯。目送着李岩的背影,青舟想,去年所谓的二零一二把这个不正常的星球毁掉就好了。


十四


几个月下来,瘦了一圈,但终归日子是回到了正轨。

依旧在每早的班车上和小河打着电话,当然,在和李岩确认过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小河的通话后,我打电话时再也不自找尴尬地开着扬声器、满车厢地广播忙音了。

同事和上司渐渐对我这样的行为习以为常,虽然到处仍然都在传播着我有心理疾病的传闻,可我完成工作的效率和质量都一如既往地令人满意,掌管设计中心的杨副总从不吝啬对我的赞扬,即使赞扬的话之下总隐含着“这小伙子如果没有那个毛病就更好了”的遗憾,可我并不在意。


唯一令我在意的是李岩。

树屋的那次见面,对我那离奇的故事,她的接受程度令我很是意外,虽然她说自己没有相信,可从她关于细节连珠炮似的追问中,我觉得她并不是完全的不信。

可那之后,我和她再也没有谈及过小河的话题,似乎双方都在有意回避着那次见面,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她对我除了一如既往的寡言少语外,多了一分不冷不热的礼貌,甚至开始坚决地拒绝我帮她做任何工作。心有芥蒂吗——很正常,听了那样的疯言疯语,即使表面上表现出了对我足够的相信,也充其量是一种善意的回应罢了。对此,我已经很感谢了。

实际上我最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不单是我的感觉,连她的粉丝团也觉得,无论是在商量方案时,还是在食堂一起吃饭时,李岩总给人一种心不在焉甚至消沉的感觉,这和她以往浑身上下散发的机敏大相径庭。

“最近没什么事情吧?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记得直说。”

我这样问过她。

“请我吃甜筒,香草味。”

——然而,每次都是这样的回应。

不带太多感情色彩的语气,和这样小女孩气的要求形成了奇妙的违和感。即使是南方的三四月份,也并不是吃雪糕的好季节。

“谢谢大罗!”

当我从开设在二十二楼的便利店买回甜筒时,她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表情,总会确确实实地让我对她的担忧减少一些。然而这样的笑脸,最多一小时,又会像漏气的气球一般消耗殆尽。

换句话说,现在的自己,和消沉的李岩,就像一月时的两个人交换了一般。


与李岩相反的是,青舟对我那番说辞的接受率只能说是零。

上班后第二个星期的周末,当我如约到达聚会的地点时,他颇为神秘地说要带我去个地方。步行十几分钟后,他竟然带我来到了一家隐藏在高层住宅十八楼的心理咨询所。

“琛子,听我说,把你的真实想法和赵老师聊聊,他是我一个好朋友在医大心理系时的导师,在这边本来只是名誉顾问,今天多亏了我朋友才能请来老师,肯定能帮到——”

我甩开这个一脸热忱的男人搭着我肩膀的胳膊,冷笑:“你打心眼里就觉得我是个病人吧。”

“你的这位同学可能对心理咨询有误解,我们是‘老师’,不是医生,只是聊聊天,好吗,心理问题并不一定是疾病,心理问题的医生只能是来访者自身。”青舟身旁的一个女人匆忙说。看起来她是这里负责在等候室接待的工作人员。

“如果我说我没问题呢?”我冷冷地看着那女人。

“琛子,我知道对现在的你来说听不进我的话——”

“是啊,精神病院里没有人会说自己有病,对不?”

青舟重新把胳膊搭到我肩上,脸上满是类似当年求我给他抄作业时的媚笑,“就聊一小时,行不?咨询费我出。”

我退后一步,朝青舟低下了头,“哥们,你为我做的这些,我很感动,但我不需要。我告诉你那些事情,只是希望你能试着理解我,如果能,我很开心,如果不能,别再用你认为的善意去给我带来困扰,好吗,包括你去找李岩,去找我家人,还有今天。”

一直一脸伤感地看着我的青舟,好像是听到李岩的名字后突然青筋暴出,几个箭步追上来扭住我的脖子,扬起胳膊就是力道十足的一拳。

“你小子一直比我能言善道,可你那些漂亮话有用吗,和你虚构的那鬼故事一样虚伪!你自生自灭可以,就这么骗自己一辈子也可以,但你他妈别让真正为你做到这个份上的人白等一场!”

我捂着鼻子挣扎着站起身,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过身头晕目眩地走向电梯。

做到这个份上?

我走进电梯,苦笑一声,按下”1”的按钮,电梯门合上前,追到电梯门口的青舟似乎在朝我大声吼叫着什么。

无非是咒骂着我这个不领情的好友吧。

我说过,我理解他,我感动于这一切。

可他理解过我吗,即使我全盘托出那一切,他看我的眼神还是在看一个精神病人,不是吗。


那之后,他再也没来过周末的聚会。组织者的任务彻底落在了我头上。我建了一个支付宝账号,大家一起定期打进一些闲钱作为活动经费。打牌、踢球、钓鱼、来我的租处下厨,偶尔也去市郊的温泉奢侈一回,“腐败团”的定期活动似乎在我的组织下更加欢乐了。

提起青舟时,他留给大家的借口都是最近业务比较忙。除了调侃两句陈老板要发迹了之类的话外,气氛并没有因为他不再出现而有任何改变。


我也没有说出自己已经不是单身的事情,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毕竟,李岩的理解只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青舟的反应才是人之常情。

在外人眼中,我除了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打电话外,没有丝毫离开单身生活的迹象。终日踽踽独行着,流连于大超市里最后还是只买一些啤酒和夜宵,住处也没有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气息。

所以,谁会相信,这样的我不是单身呢。


虽然遇到需要反复商议的项目时,必要的加班无法逃避,但我还是尽量提高着自己白天的效率。

另一方面,李岩不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也在某种程度上让我加班的几率降低了不少。

不用加班的下班后,我乘班车回到市区距离地铁最近的停靠点下车。在路边一家快餐店吃过晚饭后,挤上可怕的地铁,沿着已经能背下沿途站名的换乘路线,就可以在七点左右来到树屋。


“我到啦,久等。”

我走到从吧台数第三个面对面的秋千座位的一侧,朝电话那头说道。

因为已经是和店里很熟的常客,我告诉店长我有坐在同一座位的习惯时,他很痛快地同意一直帮我预留这个双人座位,毕竟这样的咖啡厅即使是最旺的时段也很少会满客。

这都是小河的要求。

从两个人默默开始了恋爱关系后,这里就是我们“约会”的地方。

小河的高中因为学生自觉性很高的缘故,除了难管的术科生在高三下学期返校后被强制留校晚修外,并不强制在校晚修,于是很多学生都会结伴去市图书馆自习,一群高三生坐在一起那种让人无法松懈的气氛是不言而喻的。而小河宁可花好几站的时间乘地铁,也要来这个地方。好在学校宿舍和这个咖啡厅都地处闹市区且离地铁口很近,暂且不用担忧她夜晚的安全。父亲和大舅打给小河的生活费,对她简简单单的生活来说根本是过剩了,晚上一杯饮料的消费也完全支付得起。

这里对于她不只是“喜欢”那么简单,大概有着更重要的意义吧。

这样我们就坐在彼此对面了,小河说。


“快点,坐下没?听我说听我说!”小河听到我的声音后立刻欢快地说。

“好好好,先等我点杯东西。”

“嗯!我今天点了蜂蜜柚子红茶,你呢?”

“还是蓝山。”

“真没新意!”

“你已经把这的东西点遍了吧。”我笑着看着桌子对面的空秋千。

一个新来的女店员端着咖啡走过,斜眼看了我一眼。其他店员则早已对这个总是坐在这个预留的座位上打电话的常客习以为常。


饮料上来后,我打开提包,拿出速写本和装在一个扁平纸盒里的彩色铅笔。

给对方画一张速写,这是我们每天的习惯。当然,为了不耽误小河学习的时间,我规定了在十五分钟内完成。当然,我自己会画久一点,因为那是我一整天中最幸福的时刻。

这无疑是对我们那个约定的补偿。


那天,小河忽然很郑重地说,求我一件事——

不去寻找她的照片,不要去看照片上那个在邻居和同学口中已经自杀的“那一个陆小河”。

她说,她讨厌那个懦弱的自己。

“正在和你打电话的才是我。”

没错,正在打电话的我和小河,即使如今坐在彼此对面的座位上,也是看不到对方的。可照片上的难道不是生前的她吗?

小河听着话筒这头的沉默,能看穿我的心思一般,委屈地说:“我没办法解释这是为什么,可我真的不是……鬼,也和那个邻居口中跳楼的陆小河没有一点关系。”

她的存在状态永远是一个敏感话题,我害怕又在无意中伤害她,赶忙说:“我知道你不是……”

小河忽然换了种语气打断了我,甜甜地说:“其实呀,我是脸盆猫。”

“脸盆猫?”

“怪人的家里是那种圆形的洗脸槽吗?”

“嗯。”我回答。

“嘻嘻,过年时无聊看到的照片,有很多小猫爱趁主人不注意,钻进洗脸槽躲起来,整只猫猫很舒服地窝在里面,超可爱的——”

“这就是脸盆猫呀?”

“嗯!”

我哭笑不得地问:“可是和你有什么关系?”

“就像我们一样呀。”

“哦?”

“只是躲起来了,对方看不到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这样幼稚的说法丝毫笑不出来,反而忽然眼眶有点发湿。“这样啊……”

“所以,以后当我脸盆猫就好了,明白了吗大怪人?”

她是躲起来的——

我竟然在顺着小河调皮的解释向下思考。

那么,能看到的,无论是找到她的墓碑,还是看到她的照片,大概都不是正在和我通话的这个女孩吧。

正在为自己“完美”的解释得意得咯咯傻笑的那孩子,我是看不到的。

我们只是在对方眼前躲起来了而已……


即便心中对“脸盆猫”相貌的好奇难以自抑,我还是答应了她,并遵守至今。

作为交换条件,她也答应我,不会去找我的照片。

“嘻嘻,我们画下来的,才是彼此的样子。”

小河和我对着空气钩了小指后,开心地说。


根据起初几天事无巨细的询问,小河的容貌我已经可以画得轻车熟路。

有点自然卷的头发柔软地搭在肩膀上,及肩的发丝随意地铺开,轻薄的齐刘海与耳旁的头发形成一个让人感觉舒服的小弧度,脸型和大眼睛一样圆得十分可爱,左眼眼角下有一颗很小的泪痣——“所以说,不要怪我爱哭。”小河说到这里时特地补充道。

至于装束,则需要每次动笔之前互相确认。

“今天当然是校服,嘻嘻,明天周末就可以穿漂亮衣服了。啊…对了,有不一样的!今天换上了周末买的手链,浅蓝色那条!怪人你呢?”她的很多衣服和饰物都是浅蓝色的,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问起原因时,她说“感觉很像我的名字”,阳光下蓝天倒映在小河中的颜色。

我答道:“还是灰色和蓝色格子衬衫,套白色T恤,然后深色牛仔裤,嗯,上周五那身。”

只要干净得体,不需要西装革履,想来也是在互联网公司,尤其是做设计人员的一个好处。

“哦哦!”小河高兴地应着,似乎已经开始抓紧时间动笔了。

我也拿起习惯用来打线的咖啡色铅笔,唰唰地在速写本上画了起来。


一边陪小河聊着在学校的烦恼和开心事,一边右手在飞快地动着笔。十五分钟飞快地过去后,是陪小河复习的时间。

“怪人,今天能多聊十分钟再写作业不?”

“不行,不能开这个先例,都快一模了,看看你的数学。”

“有你嘛。”小河笑嘻嘻地说。

“托你的福,这本我都快做完了。”我哭笑不得地说。

我面前摊开着一本高考数学的专项练习册,和小河学校发的是同一本,上面横七竖八地写着验算过程。我需要在她做题的同时,在后面替她解决那些不会的题目。而当她表示每道题都不会时,结局就是我需要从头到尾做完整本书了。

大学硬着头皮学了那么多复杂的算法和数组操作,时隔八年要一下子重新捡回高中的题目却不像想象的那么容易,看似简单的题目中那些一步一个坑的陷阱让我很难适应。

“是五倍根号六?”

“又错了!”

仿佛能想象得到小河的坏笑,“你那么高兴干嘛!”我哭笑不得地重新检查了一遍,果然又是粗心了。慢慢习惯了常见的陷阱后,正确率才高了起来。我觉得我再去参加一次高考也没问题了。可糟糕的是小河却没有任何开窍的迹象。

她并不是不用功,当我告诉她“越是好大学里的漫画社越厉害”,她最近已经开足马力冲刺了,每天等到她道晚安的电话时经常接近两三点,她总担心这样我会休息不好,可实际上只有她甜甜的晚安才能让我很快安然入睡,比起以往一个人时很早上床却心思重重地失眠,第二天的精神反而好得多。

她也不是不聪明,对语文和外语,她的悟性很好。虽然从高三才开始认真复习(预习),但很快就能在班上拿到不错的分数。文综更是强项,只要是关于历史地理,说她能做到过目不忘也不为过。

唯独数学,再不见起色会误事的。每当想到这里我总会愁上心头。


“可是今天有事情想告诉你,好事情。”

“那,给你一分钟。”

“好呀我和桃子说了好多好多话课间操时她还和我一起去买了珍珠奶茶放学后她还骑车带我去她家看了球球好可爱的所以我也六点多才到树屋——”

“你慢慢说就好啦,也不用真的一分钟。”

桃子是小河最近经常提起的一个女生,是她的同班同学。我开玩笑说,小河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就像一个从小到大游离在地球之外的小星球,终于在最近有了人类触及的足迹。

“她很喜欢我的画,还拿给她的好朋友看,然后我和她们也打了招呼!”

能想象出小河在结实新的朋友时那心花怒放的样子,为这样的事情产生如此激动的反应,对一个高三学生来说未免太过夸张。想到小河之前十七年的独来独往的过去,我总觉得很心酸。

从那个孤僻的、总在一个人画着画的小河,到现在为融入学校而暗自努力的小河,每当听到这样的事情,看到她的性格正一天天地向好的方向变化,我是发自内心地为小河高兴。

哗啦哗啦地终于讲完今天的开心事后,小河乖乖地开始做题,不时地拿起电话,告诉我下一道不会的题目。

认识之初,可完全不觉得小河的话会这么多。与印象中高中时班上女生叽叽喳喳的聒噪不同,小河讲起开心的事情时声音虽然激动,但带着她特有的抑扬顿挫很是可爱。面对她的天真乐观,我被腐蚀已久的心无疑显得毫无抵抗能力,对她来说,这个刚刚开始对她敞开心扉的世界似乎有着太多的好事情值得开心。

而倾诉那些令人压力的事情时,小河不会露出其他小女生那样一味的抱怨和依赖,相反的,能感受到她的独立和顽强,这也是她支离破碎的家庭带给她的成长唯一的益处吧。

这样可爱与坚强的女孩子,我的女朋友。

如果你还活着,该多好。


换句话说,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对生活充满热爱的小河才会选择轻生。

这是在和小河开始恋爱关系,对她有了更深的接触和了解后,我一直在揣测的问题。

并不想怀疑小河,只是有些地方让我我一直想不清楚。

被母亲毒打,虽然对孩子来说很痛苦,可毕竟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为了帮躲避在外的父亲缓解压力,默默地承受了母亲的歇斯底里和暴力已经几年之久的小河,为什么偏偏这一次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被迫放弃美术,或许相当有说服力,毕竟小河对画画的热爱非比寻常,执着了这么久却被扼杀。但母亲的反对态度也不是一朝一夕……

以上的充其量只是猜测,直到最近,我才想起来那件一直最难以释怀的事情,那是当时我在震惊过度的状态中没有太留意的地方。

这周末不用加班,我没有组织聚会,那件事情,一定要去弄清楚。


凭着四个月前的印象,在一群学生中辨认出那个身影并不容易。

但当他走出校门后,那个迫不及待的掏烟动作立刻让我确定了目标。

装作横穿过路口,我走过他身旁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在他转过身的时,没等他反应过来便给他手里塞了盒芙蓉王。

我没有回头看,快步继续向前走去,心里期待着一切能按计划进行。


十几分钟后,我坐在两个街区外的一家中档餐馆里,看着眼前已经端上桌的烧鸡,再放下去就要凉了。我决定动一动筷子。

不会不来了吧?我担心着,虽然对这样的情况也有心理准备。

刚夹起一块烧鸡,就看到那个身影鬼鬼祟祟地走进了店门,沿途看着桌号,一边拿出烟盒对照着上面的圆珠笔字。当走到过道尽头时,终于和我四目相接。

对方依我的示意坐下,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似乎在拼命寻找着印象。

“见没见过我?”我友好地打着趣,示意他先吃着饭。

见他依旧没有印象,我提示道:“四个月前,也是在校门口。”

“好像……”男生皱着眉头,忽然恍然大悟,“你是那次的——啊,陆小河的……朋友?”

“记性不错啊。”

“啊,怪不得要来这里。”男生一副释然了很多事情的样子。

“你们高中的没人走这么远来吃饭吧。”我笑着说,看来对方已经很快明白了我的来意,看起来也不再有需要回避的理由。这样很好,不用再多费口舌。

“那是,我们一点钟门禁。”男生露出佩服的神色,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也包括老师。”

我笑,“上次那位?”

男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似乎在为自己的隐瞒而抱歉着,“没错,那个是英语老师,虽然不是我们班主任,但他们都是会互相通气的。”

“是你们班主任?”

“我们美术班的班主任。”

“你们高中有美术班?多少人?”我问。印象中,他们这种典型的升学高中不会有特别多的术科学生。

“有,三四十人吧。”

“那么多美术生?”我惊愕道。

男生拘谨地咽下一口菜,说,“都是为了升学率,到了高三,成绩差的都被逼着去参加美术高考。”

震惊于学校这样的做法,我问:“为什么只是美术?音乐和体育呢?”。印象里有三种术科才对。

“美术高考就是考素描、速写、色彩那点基本功,又是技术性的,靠高三临时学学,再花钱买个学校,拿个专业合格证不难。”男生笑了,“音乐和体育那东西,不是从小开始学的话,凭高三一年真是开玩笑。”

“所以,美术班全都是这些……并不热爱美术的学生?”我忽然意识到,对方也是其中一员,匆忙补充道:“就是说,被学校逼着报了美术?”

“热爱?”男生哑然失笑,像是嘲笑我不懂行一般。

忽然,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下来,“或许有吧,你要问的,陆小河可能就是。”

可能?我暗骂,小河从小的执着岂是会和这种美术班同流合污的。不过没有时间强求这些,既然他主动提到了,想必已经很清楚我想问什么了。

“所以,现在能说了不?没有同学,也没有老师在。”

“其实要分成两件事情。”

卖什么关子啊,我一阵心烦意乱。

不过,他不断斟酌着措辞的犹豫,更让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其中一件是事实,和她的事情应该没有直接关系,另一件只是传闻,是不是真的和陆小河自杀有关,我也不清楚。”

“我会去确认。”

男生坏笑,“你觉得,我会为了那包烟就告诉你吗?被学校知道是我走漏了消息可就完了。”

“你逗我?”我差点没扔下筷子,被高中生愚弄的感觉可真糟糕。

“我们专业考都结束了,做这些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但是啊……”,男生放下筷子,虽说眼前这孩子有抽烟的癖好,但眼神还是有高中生才有的清澈感,“对后面的学弟学妹来说,可是件好事情。”


十五


“我累死的那天你们一定要祭奠我。”

青舟发了这样一条微博。


“去死,那天会成为世界少女安全教育日。”

李岩转发。


“去死。”

青舟模仿李岩的口头禅转发。结果这条收获了他有微博以来最多的”赞”。


上个月上线的“快果”APP很受好评,城东CBD范围内,写字楼的白领只要在这个平台注册,很方便地下单后,就可以在下单二十分钟内收到外卖,由此代替了以往的电话下单。送货则彻底外包给了快递公司,大大的精简了人员。产品也经过前期的探索后缩小了主攻面,春冬主营加入鲜果的牛奶热饮,夏秋主营水果沙冰。随着二十四节日和重要节日变化的小清新纸包装更是很多白领女性津津乐道的创意。

一系列改变后,销量上升的程度让青舟自己都甚为吃惊,为此还接到了很多媒体的采访邀请,但青舟几乎没时间去应付。

不用说,APP的界面外观和纸包装的设计都是李岩的功劳。

李岩没有收设计费,但硬塞给了青舟一条小泰迪狗——李岩同事家的大狗生产,她兴高采烈地要来了一只,结果发现自己早出晚归根本无力照顾,又不好意思还回去。

“所以姐姐你就丢我这?”青舟心里暗暗叫苦。中学时养过四年的老狗生病仙游时,痛不欲生的他发誓再也不养小动物了。但碍于欠李岩的人情,还是收下了小狗,取名木头,从此和木头开始了有肉吃你一半我一半的兄弟生涯。

事实上,他所付出的代价远不止于此。


那愁死人的电话又来了。

“陈老板,和那两个妹妹聊的怎么样。”

“还好是电话,搁别的地儿听到的人非当你是妈妈桑不可。”

“这等好事姐姐我可只给陈老板提供呦。”

“打住打住,还在果农这呢,我还得谢谢你不成?”青舟拿着听筒恨得咬牙切齿。

“不用谢,按期给我汇报就行。拜了啊。”对面满腔的坏笑。

“喂——”

青舟挂下李岩定期提醒似的电话,欲哭无泪。


没错,就是李岩提到过的,对陆小河的调查。

那天,李岩给他看了几张照片,都是不知什么中学运动会时的合照,照片里,一个梳着及肩短发的矮小女生总是站在角落,一副不愿面对镜头的样子。如果是个普通女生的话,一向打分苛刻的青舟也会觉得是个蛮可爱的女孩,但听了李岩下面的话,他就一阵心浮气躁,完全无心想这方面的事情。

“她就是陆小河,这所高中高三十一班,也是美术班的学生,所以,他没有虚构。”

那么,不是因为缺爱虚构出的角色,而是一个自杀的女生,现在是罗琛的女朋友——等等啊,这比前者的逻辑性能强多少啊!

“但他说的也不是事实,陆小河是去年九月二号出的事,但不是交通事故,而是早晨在家的楼顶跳的楼。也难怪他会隐瞒,这不是什么提起来愉快的话题。”

青舟默默地看着李岩。

李岩看出了青舟的疑问一般,接着说道,“已经和我想的很接近了。但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个程度,我倒有更多想知道的事情。”

头晕目眩的青舟不想再推敲,便转移了话题,“先不提那些,你最近下了班就一直在忙这些吗?你是怎么……搞到的。”青舟扬了扬手中的照片。”我爸爸还是很疼我的。”李岩自豪地说。青舟当然不会忘,当年他死皮赖脸地纠缠李岩时接到了这位警察老爹的电话,那无比威严的声音现在他还记忆犹新。

“这种事情你爸也没法帮忙吧,还立个案不成?”

“当然不是,但他认识各种各样的人。”


满心的不情愿,但欠着一个人情的青舟还是在李岩的请求下败下阵来,说实话,即使没欠那个人情,面对李岩那忧伤又坚定的眼神,青舟觉得自己是终究逃不过这个结局的。

每当这时候,青舟总强迫自己不要想起罗琛,那个对李岩为他所做的一切不知情亦不领情的蠢货。每次想起,总会让他恨得想立刻抓过来一顿胖揍。


每次李岩交给青舟的都是莫名其妙的任务。

青舟所要做的只是执行。像极了以前玩RPG时接各种无厘头的任务时的无奈心情,只可惜李岩这个万恶的NPC提供的任务并不附加经验值和金币的奖励。

“陈老板的时间总比上班族自由吧,有些事只有白天能做,也只有男生才能办到”——李岩这样的理由让他无可辩驳。

调查的用意和结论,李岩没有说,青舟也没有问,问了总显得他相信了罗琛的鬼话一样。说实话,他也不关心。


先是每天下午五点半去A大的运动场和学生一起踢球,并和一个绰号“亮哥”的人尽量混熟。

然后是装作替同学的表妹打听,向亮哥了解他所任教的“新荷画室”的详情,比如学生的来源,以及亮哥一起任教的另几个学生的性情习惯之类的信息。

而现在,打听的对象又变成了陆小河的同班同学——这次是第一次见面,并不需要打听出特别的信息,只需要尽量取得学生的信任。

“我在中学生间流行的论坛上约到的,都是女孩子呦,这次我格外相信你。”

青舟听了半天也分辨不出李岩到底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随着几次调查的进行,青舟似乎渐渐知道了李岩的意图。

也许自己的努力,能让这个叫做陆小河的女孩走得安心些,他不断这样给自己打气,动力似乎比以前足了一些。

但他还是不觉得,就算对一个已故少女自杀的原因,得到了最终的答案,这对帮助罗琛走出来有什么帮助。

或者说,这对李岩得到与她的付出相称的回报,有什么意义。


周六晚上,青舟坐在闹市区的一家铁板烧等待今晚的见面对象,也是陆小河生前的同班同学。

手边是李岩要求带上的一本书,作为碰头的信号。青舟随手翻了翻,是一本现在高中生间流行的校园小说,不知所云的华丽词藻,传达着作者“无残酷,不青春”理念。

青舟心想,我那么单调又傻不拉几的所谓青春不是也那样过来了。他失去兴趣般地合上了书,放在桌边,这才发现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正在诧异地看着书的封面,又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十四尾猫?”

“没错,“青舟试图露出他勾搭女孩子时的招牌微笑,尽量不让对方看出自己对不得不冒用李岩这个ID的不满。

“啊……一直以为是个大姐姐。”说这句话时,女生一直在忍着笑。

大概是无法把ID和眼前这个肤色发黑、留着一撮小胡子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心里哀叹着自己为什么如此命运多舛,青舟还是熟练地由准备好的“共同话题”开始,和女生一边点了些甜食一边越发投机地攀谈了起来——当然,看似如数家珍的歌手和小说作者都是昨晚恶补的。

看着对面脸颊微红、笑个不停的女孩,青舟咬下一口鱿鱼须,时刻注意着不要把油沾在嘴角,保持形象是很重要的事情。心想,或许今晚有机会。

已经失败两次了,再这样下去可没法向李岩交差。

“你们美术生已经考完了吧?有空看看他之前的几部作品吧,也很不错的!”

青舟装作美术高考完全不了解,试图降低对方的戒备——昨天大概就是败在这里了,他懊悔地想。

“校考二月就考完了,成绩都出了,可是还有要命的文化课。”

“这样啊,文化课就是六月和文化生一起考?”

“嗯。”

“草帽子你一定没问题的吧!”

草帽子是女孩在论坛中的ID,青舟总是记不住,于是每次忽然想起来时他都会特意叫一次。

“哪有,很紧张的。”

“那还这么有空?”青舟微微一笑,打趣道,“天天在论坛上的样子可不像紧张呦,肯定是胸有成竹。”

“哎呀……我过线的那间学校文化课要求不高啦。”草帽子害羞地笑了,“而且,一天到晚都在学校太无聊了,不玩玩手机看看小说会死的。”

“晚上也在学校?”

“是啦,二月回校之后就成这样子了。”

“原来美术生也这么命苦啊。”

草帽子一脸苦闷地嘟着嘴:“才不是,文化生反而没有规定在学校晚自习的,讨厌死了。去年的美术生也不用的。”

青舟眼前一亮,等了如此之久,终于找到一个把话题引向主题的好时机。

他一脸诧异地问:“那为什么今年开始要求了?”

“去年很多专业合格的,却因为文化课分数不够毁了学校的百分之百本科率呗。”

事实上,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一点都不关心。在这个话题上,只要演技不那么拙劣,怎样生拉硬拽出那个问题都不会显得突兀。他嘿嘿一笑,说:“那加一个晚自习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嘛。”

草帽子像被认同了一般重重地点着头:“你也觉得吧?讨厌死了!”

“我倒觉得,他们是怕美术生没那些乖宝宝省心,晚上在外面出了什么事的话,哪个学校喜欢担责任。”青舟继续引导道。

“能出什么事,那些胆小鬼。”

“就是,胆小鬼。”青舟附和着。

那么,该进入正题了。

他尽量自然地接着当前的话题说:“可能是被去年那事情吓破胆了吧。”

“去年?”

青舟继续引导着,“有个女生跳楼的事情,草帽子你不知道么。”

她当然知道。

草帽子的脸色立刻露出了紧张的神色,“我知道。”

果然这是听到这件事的正常反应啊。

之前的两个女生只是听到这件事就不再肯多言,今晚如果也是止步于此,这条线的调查可就会陷入麻烦了。

“怎么最近这么多人提起……”草帽子低语。

一种糟糕的感觉——之前那两个女生都是她的同班同学,如果和她聊起过”最近有陌生男人在问陆小河的事情”的话,今晚恐怕是会无功而返了。青舟还是镇定地问,“这么多?”

“啊,没事没事,前两天班上有个男生找过我问起那件事来着。”

男生?青舟心生纳闷,但更多的还是松了口气。

“那个女生……是我们班的。”草帽子似乎是对自己突然的沉默有点不好意思,缓缓地开腔道,眼神看着别处,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你们是好朋友吗?”

“不是,我和她只认识了一个星期多,她就……出事了,好像她也没什么朋友。”草帽子回忆着。

“为什么会只认识一个多星期?”


“因为十一班是高三开学前补课时才组建的,原先只有十个班,学校逼着每个班最无可救药的学生选了美术高考,然后一起编进了这个班。”草帽子嘟起嘴,吐了一口气,“也好啦,不然我那成绩,哪里有大学读。”

“全都是成绩……不太好的学生吗?”

青舟时刻留心着措辞。

“差不多啦,我们这种省重点,没招过美术生。不过,也不全是,跳楼的那个女生就是个异类啦,她本来文科读的好好的,却非要报美术,听说她妈妈还找来学校,也没拦住她。”

“分班后自我介绍的时候差点没把我们笑死。”草帽子继续说着,说话的神情却没有一丝笑意,相反,头越埋越低,“她说她的梦想是把一生遇到所有美好的事物都画下来,很高兴认识这么多热爱画画的朋友……之类的。”

青舟一边听一边斟酌着,深呼吸了一口店里闷热的空气,伸出手,摸了摸草帽子低下的头,柔声说:“抱歉。”

他心想,被女友看到也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草帽子感受到头顶的触感,猛地一抖,看向他的眼神却没有太多的反感。

从聊天的过程,青舟能感受到草帽子对他从开始的提防到渐渐萌生信赖感的过程。

“真的抱歉,让你想到不好的回忆了,不提这个了。”

真不提这个我才懒得在这和一个高中女生浪费时间,青舟想,一边组织着语言。

“来,说回那帮胆小的破领导——不对,听说她是在家里跳的楼,和学校应该没什么关系才对吧。”

草帽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茉莉茶,像是在决定说出事实前平复自己的情绪。


“——或许有吧。


我们高三第一学期要恶补美术,十二月底就要联考,没办法的事情。

我们这种以重本率著称的学校,当然没有教美术的师资,去外面的画室找老师是必然的。

新班级第一次班会结束时,班主任给每人发了一张承诺书。

大意就是,集体去一家叫做新荷画室的地方参加培训,说是区里师资最好的画室,要交好多钱,还要签协议。

我那时什么都不懂啦,觉得学校还蛮好的,帮我们找好地方,收费很高,但早都听说过学艺术花钱,比起演艺那些已经好很多啦,所以妈妈还是想办法筹到了钱。

后来才知道我们像小猪一样,被班主任一起卖了。

价格嘛,我是没那么灵通啦,不过听同学说,每个学生介绍费是五百块。

八月补课期间开始,我们就开始培训了,每天上午和文化生一起在学校,文化课还是要继续上的嘛,中午吃完饭就从柜子里拿好画夹,下午和晚上都在画室培训。

我们去了才知道,画室的老师全都是美术类专业的研究生在兼职,甚至连美院的学生都不是。他们自己就没什么水平,更别提教我们了。

能上大学是能上啦,只是大多都很不理想。现在回头看,班里过了好学校的都是自己私下练得勤奋,或者在外面又找了家教的。

为什么不退掉?这就是问题所在啦,听我说嘛。

当时,上了两三天课之后,大家都在私下议论这些。

有一个男生的爸爸是大学老师,他的同事也开了家画室,虽然规模小,但是那个老师夫妇会亲自指导,听说我们在新荷后都坚决让我们退掉,他们说,新荷规模虽然大,但不是因为教得好,而是买通高中的老师介绍来的生源,其实根本没有靠谱的师资。

事情传开后,很多人就想换地方,但班主任不许,说什么学校统一培训是对我们负责,他拿出协议威胁我们,还逼着那几个带头的男生写了检讨。

所以我们就乖乖地留在了那里,不过很快,大部分人都开始享受这种自由松散的生活。

啊……很奇怪吗,我们本来就是“差生”啦,聚在一起,你说呢。

到了九月正式开学的时候,差不多只剩陆小河一个人还在想着换画室的事情了。

本来就不合群,那种情况下更显得突兀。

现在想起来很难受,但那时,大家都在嘲笑她,欺负她,我也是。”


半小时后,青舟和草帽子和走在A大附近的一个居民区里。昏黄的路灯下,草帽子不时偷偷地看向沉思状的青舟。

在青舟的提议下,草帽子虽然有点迟疑,但还是同意了一起去画室附近走走。

“现在去可没有人的,他们只做高考的生意,没办少年班和兴趣班什么的。”

“没事,当散散步吧,对你来说那么有记忆感的地方。”

“就那么想去呀。”

“不喜欢吗,啊,那种培训的日子可能也不怎么值得想念吧。”

“没有啦,想念还是会想念的,谁能想到在高三,竟然没有人管我们,一群人那么疯地玩了一个学期。虽然现在想想,再努力点可能就能去更好的学校了……”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想那么多干嘛。那——现在走吗?”

“好呀。”

“我请你雪顶。”青舟温柔一笑,帮草帽子拿起书包。一方面,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问出口,另一方面,走到画室附近,大概也比较好开口。

只是,但愿别碰到亮哥和他那两个朋友。

青舟微笑着看着草帽子,跟上了她的脚步。


草帽子扭过头,问青舟:“要上楼吗看看?”

“好啊。”青舟求之不得。

青舟跟着草帽子走进了一座公寓似的建筑物,进门时差的被堆在楼梯口的杂物绊倒,是几摞一堆扎成捆的废纸,来源很大可能就是楼上的画室。

“小心,楼梯很窄,有年头的老楼了。”

一起走上三楼后,青舟顺着草帽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右手侧从走廊尽头数的六个教室都是画室租用的场地。

“果然一个人也没有,看啦,我就坐那个窗户旁边,我朋友经常过来找我聊天。”草帽子兴奋地指给我看,似乎也是高考后第一次返回故地。

“很开心的回忆吧。”

青舟一边应着,一边看着地上。

刚才踩到的是一个沾满灰土的橡胶物。借着走廊昏黄的灯光,在墙边的水桶和墙的间隙之间,还有不少类似的东西被遗弃着。

青舟眉头紧皱,猛地抬起头。

“草帽子,你有男朋友吗。”

草帽子一怔,脸刷地红了个底朝天,怯怯地说:“没有。”

然而,她的眼神中既包含着惊愕,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青舟不再正视草帽子,实在是于心不忍。

“我是问那时候。”

“培训的时候?”草帽子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被问起那时的事情。

“恩。”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

草帽子的脸更红了。

青舟借着昏暗的环境克制着自己的语气,他一度想直接告诉草帽子,他只是作为一个受命于无聊朋友的调查者才接近她的。但事已至此,这样说反而会更失礼。

“有过两个。”

“同学?”

“后来的那个是。”

“前面的呢?”

“老师。”

“叫什么。”

草帽子看着青舟严峻的表情,咽下了那句“连这也要说吗”。

“李伟亮。”

——亮哥的真名。实际上,第一眼看到草帽子,青舟就已经对上号了。

半个月前,踢完球后,已经和青舟称兄道弟的李伟亮问青舟想不想把学生妹,“有介绍吗”青舟装作感兴趣的样子——甚至迫于形势按掉了小惠的电话。

草帽子的脸,那天在李伟亮得意洋洋地炫耀着手机里三个女生的照片时,青舟就见过。

事实上,假如那三个女生里有陆小河,大可不必有这样费劲的后续调查了。


“师生恋啊。”青舟掏出一根烟点上,笑着说。二十四五岁正值躁动的男人和单纯的高中女生,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他想起来,李伟亮和他提过,班主任下午会来跟班监督学生,晚上就走了,那是他偷腥的最好时机。

“恋什么恋,别提了。”草帽子好像想起了什么恶心的事情,腿不禁抖了一下。

“好啦,不提了。”

反正只是已知的信息,没有问下去的价值,何况,和他真正关注的人无关。

然而青舟反其道而行之的引导又奏效了。

“十四,”草帽子欲言又止地开了口。

青舟拼命忍住对“十四”这样只有李岩那种电波女才般配的称呼的厌恶感,把注意力集中在正经事上。

“我没像她们那样。”草帽子低着头说。

青舟心中很清楚“那样”所指。

“他开始动手动脚时,说他是真的喜欢我,说上天让他来兼职就是为了遇见我。我那时好傻,还信了。”

青舟想起李伟亮描述同样过程时用的字眼,心中一阵苦笑。

“但我没有同意那些事情。”

“所以他就对你失去兴趣了?”

“算是吧,但还是在网上和短信里发那种东西骚扰我。好在后来有人帮我解围了。”

想必是那个后来的男友吧,听得出草帽子在回避着“男友”的字眼,毕竟以他行走江湖多年的泡妞经验,从草帽子对他的态度上来看她八成现在是单身。

青舟安慰着草帽子,“别去想了,那些混蛋。”

“嗯嗯,混蛋。”

草帽子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青舟。

青舟掂量着,虽然并不是那所重点高中典型的乖乖女,但看得出,即使是在那一群在这个旧楼上玩乐了半年的美术生中,草帽子也属于相对单纯的那类。

这样一来,她应该就不会对下面的问题起疑。

看来运气不错,确切的说,是李岩找人时候的运气不错。

“草帽子,那个女生呢?”

“谁?”

“陆小河,会不会和那些混蛋也有关系?”

“为什么这样问。”

“我只是觉得,只为了画室的事情就跳楼的话,也太奇怪了点,像你说的,私下勤奋点练习,或者另找家教,都是办法呀。”

草帽子有点纳闷于话题的突然转变,但似乎并未起疑。

相反,青舟看得出,她自己也早已想过这件事。

“只是传闻哦,但我觉得可信。”

“传闻?”

“有人说看到,但是不是说着玩也不一定。那时候,她的事情是很长一段时间的谈资,各种说法都有。”

青舟脑中想象了一下,那群青春期的学生在课间围在这样狭窄的走廊上,七嘴八舌地对一个女生的自杀兴奋地添油加醋的场景,心中顿生厌恶,他赶忙停止了这样想象。

“那你为什么觉得可信呢。”

“她是班长,也是我好朋友啦,而且,她说的时间也刚好能对上。”

班长——那就是前天约见的那个气场十足的女生了,这样更好,连证人的名字都不用再问了。

“时间能对上是指?”

“她说是九月一号晚上看到的。”

陆小河跳楼是九月二号早晨。

“和骚扰你的是同一个人?”青舟明知故问。

“不是。”

“能告诉我名字吗,他来我店里买沙拉的话我会加点泻药的。”青舟笑着说,一边确认自己的语气是否足够自然。

“卢彦斌,“草帽子被青舟的话逗得一阵乱笑,“姓李的来的时候也别忘了加点料。”

“没问题,保证足量!”


十六


五月末,这座城市的雨季,这几天更加演变成了暴雨。

两天内发生的事情太多,这种不真实感让我总有下一秒会在床上猛然惊醒的感觉。

身旁青舟吐出的烟圈却提醒着我,一切都是切实发生着的事实。


从拘留所回来后,接到了被公司辞退的通知,更糟糕的是一直打不通小河的电话,早上取回手机后,看到了四天以来的两百多个未接来电,我赶忙打回去,可这次没接电话的人却变成了她——在她还有十几天就要高考的时候,忽然失去了联系。心烦意乱的我在自己的租处坐立难安,便打包了几件换洗衣服来了青舟的店里。

手机上同时收到的还有署名为钟泽清的短信,他告诉了我三件事,并且向我道谢。第一,新荷画室和几所高中之间生源交易的爆料上了两家省内的主流报纸;第二,他们的班主任忽然被停职了,这几天在学校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三,在新荷画室兼职的研究生骚扰女生的事实被发上了微博,附有他们的实名、微博ID和大量被骚扰者的证词,昨晚开始,似乎已经有人承受不住指责和辱骂注销了账号,虽然有网络暴力的倾向,可对我来说,实在是不能更好的结果。

然而,我还是不能理解全部的内容。

第一件事,毫无疑问,是我干的,这是钟泽清向我提出的条件之一,然而,我不记得我同时向另一家报社寄出了匿名信。

第二件事,也许也和我有关,但一个老师停职并被带走调查这样的后果,按理说需要更多确凿的证据支持,也需要更规范的程序,似乎并不是媒体爆料就能迅速导致的后果。

更加奇怪的是第三件事,这不是我所为,我对那个人之外的骚扰事件毫无兴趣。


早晨的报纸送来了,青舟有订报的习惯。

青舟从中抽出了一叠扔在我脸上。

“疼啊,打人不打脸。”我拿起一看,招聘信息版,便顺手扔到了一边。纸媒日渐没落的今天,即使偶尔有靠谱的互联网公司招聘信息,时效性也总是有所滞后,总而言之,效率颇低。

“你还知道不打脸啊,“青舟还在不停地数落着我,“哥教你多少次了,想教训人,搞出外伤来是最不划算的,还搞人家脸上。”

五月十九号,A大艺术设计专业的一名研究生在毕业答辩开始前,在院楼的男厕里遭到了袭击,袭击者,也就是我,被闻声赶来的教师和保安当场扭送到了派出所。对此,不知为什么,青舟没有问任何事,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何止是打脸,握着美工刀,在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小白脸上刻下那两个血字时,手上溅满血珠的快感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意犹未尽。

原本,后果应该远不止拘留四天这么简单,李岩的爸爸似乎帮了大忙——无意中,又牵扯到了李岩,这个人情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还上。当然,那个研究生自己心里有鬼,根本不敢让公安立案才是根本的原因,也是我决定下手前深思熟虑过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丢了工作,卢家人携家带口地在我公司大闹造成“不良影响”也许只是一个表相,青舟告诉我的事情让我目瞪口呆。

“李岩说,有几个家伙早就把你当眼中钉了,明明是个后辈,副总却那么器重你。”

有人借此机会写了联名信,翻出了我打空号的事情,称我有潜在的心理问题和暴力倾向,对公司其他人的人身安全有威胁,公司迫于此,只好做出了辞退的决定,原本暗示过明年可能让我独立带一个小团队的杨副总也对此无能为力。

而牵头写联名信的,竟是我曾以为关系最好的几个同事。


“李岩告诉你的?”我忽然想起,一直没有看到她。

“是。”

“什么时候?”

“今早,知道你能出来了她才去上班的。”

“真的要当面谢谢她。”

“不是要,是必须。”青舟忽然狠狠地瞪着我,不容置疑地说道。

我一时难以明白青舟可怕的表情背后的意思。

青舟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还没联系到你……女朋友?”说后三个字时,他不像是上次见面时完全不相信的样子,然而表情仍然很古怪。

“没有。”我焦躁地掏出手机,差点掉在地上。重新拨出了号码,依然没有人接听,早上从看守所出来后一直如此。但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小河会忽然断绝和我联系的理由,大概是忘记带手机出门吧,既然如此,我决定先安心等到晚上。

“联系到了之后,看一看这个。”青舟站起身说道,回身从书架上拿下了一张纸。

青舟态度的改观,和若有所思的表情已经让我疑惑了很久。

他递给我的东西更让我摸不着头脑——什么乱七八糟的。

“确认完了之后告诉我。”

说罢,他下楼走进了工作间。


晚上,终于打通了小河的电话。

“怪人,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今天……没有带手机。”

明明是我四天没有接她的电话在先,一开口就道歉的却是小河。

“我猜也是……我要道歉才对,这几天——。”

小河嗯着打断了我,听得出她在不停地摇头:“嘻嘻,我相信你,你不会再忽然不理我的,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虽然是笑声,可能明显地听得出,她刚刚哭过。两百多个未接来电,可以想象得到她带着怎样的心情等待了四天。

“要道歉的,真的是我。”小河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甚至已经顾不上询问我失去联系四天的原因。她消失了一天,我消失了四天——明明如此,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如此坚持。

但当务之急,还是向她解释清楚这四天发生的事情。

“小河,听我说。”

“你要原谅我。”小河还在坚持着。

“好,原谅你。”

“以后不会了。”

“好,好。”我顿了一下,“对了,小河,我不知道私自去做了这样的事情到底对不对,但——我去找过卢彦斌了。”


小河那天哭了多久呢,我不知道。

暴雨大作的夜晚,坐在青舟店里的地板上,我已经忘记了时间。大概已经后半夜了吧,青舟从屋里出来上厕所时看了我几眼,并没有打扰我。

我一边安慰着小河,一边向她整理了一切的经过。她哭得越来越厉害,我每讲几句,她就变换着”傻瓜”“白痴”“笨蛋”“大怪人”这样的词骂着我,责怪着我为什么要去探究这些她原本隐瞒得很好的事情,其中,却听不到怨恨的意味。

情绪平复一些后,她慢慢地说出了当时的实情。

“我没有骗你”——她这样强调着,即使被我擅自闯入了不愿被知晓也不愿提及的往事,善良的小河最先想到的,仍然是向我道歉。

偷偷报术科时被母亲毒打是事实,但那是早在八月初的事情,而不是九月一号。

并且,母亲即使再不情愿,还是尊重了女儿选择美术的意愿。只是本身已经精神濒临崩溃的自己终于承受不住而发了病,一直在娘家静养。

“我对不起妈妈。”小河说到这里呜呜地哭得更厉害了,“我想见她……”

小河的大舅告诉她,母亲直到现在依然听到丈夫或者小河的名字就会歇斯底里地尖叫。因此在医生的嘱咐下,亲戚们至今不允许小河回外婆家看母亲。就连过年也是她和父亲两个人独自在Y市过的。

而实际上在九月一号发生的,没错,就是我在调查中确认的那起“事件”。

至于那件事严重到什么程度,小河语焉不详,我也不愿残忍地向小河确认。钟泽清帮我找到的目击者是他们的班长,按照那个女生的说法,卢彦斌趁着晚上人少,借着指导作业的理由赖在小河身边,不断地对小河有不当的举动——也只到“不当”的程度而已,至于她离开后如何,她不得而知。

据她说,那里的老师,也就是研究生们其实兼职工资很低,都是为了这种“油水”才踊跃地来兼职的,像卢彦斌对小河这种程度的骚扰只是小儿科罢了。事实上,从小河的反应上我能感觉出,卢彦斌没对她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然而,对一般人而言“小儿科”的伤害,对小河来说,却会视为对自己清白莫大的侮辱吧,我深知她是一个多么单纯的孩子。她一直对我隐瞒这些,也定有这方面的原因。

即便如此,在我看来,这件事或许也只是压垮小河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真正将她一步步引入绝路的,是涉世未深的小河在单纯地想为画画的梦想而努力时,所目睹的那一切。整个八月里,对美术毫无兴趣的班级、同学的嘲笑和欺辱、班主任和画室间的买卖、画室里吊儿郎当又心术不正“老师”,一切都在一天天将小河心中美好的幻想撕得粉碎。或许,还要加上对发病的母亲的内疚吧。

“可是,我第二天真的没有去跳楼,我去级组申请转回了文科班,就像我一直和你说的一样。”快要结束电话时,小河依然念念不忘地说着。

“好啦,我相信你。”

“你要真的相信。”

“我真的相信,不早了,早点睡觉,明天还有校内的模考呢。”我笑着最后和她告了别,挂掉了电话。

即使是那时候,我依然深信不疑自己是在和小河的幽灵相恋。


起身时因为坐的太久有点贫血,低头看到了已经不知不觉地飘到墙角的那张纸,我走过去顺手捡了起来,刚才已经彻底把这件事忘了,不知道青舟在想些什么。反正今天已经太晚,明天等小河考完模考再说吧,反正也无关紧——

不,不是无关紧要。

眼眶传出强烈的灼烧感,我仔细看着那张纸,逐渐明白了纸上看似无厘头的问题背后的用意。


十七


暴雨继续着肆虐,而在这个早上,我的心却如拨云见日般渐渐豁然。


“八月十九号,热刺1比2纽卡斯尔。”

“我找找……啊,没错!”

“八月二十五号,热刺1比1西布罗姆维奇。”

“西布……好长的名字,没错,是1比1。”

“九月一号,热刺1比1诺维奇。”

“嗯,嘻嘻,这支是什么球队呀,好像总也赢不了的样子。”电话那头,小河咯咯地笑了。

“青舟那家伙最喜欢的球队,“我答道,想起那时青舟捶胸顿足的样子很是喜感,很想讲给小河听,可现在心中完全地被另外的事情占据着,我屏住呼吸,翻阅着下一条,也是最关键的一个结果:“九月十六号,热刺3比1雷丁。”

那天,青舟兴奋地打了电话给我,说是重燃了对生活的希望。

“啊,这次不对,我这里是0比0,还是赢不了。”小河说。

果然如此,我心中一惊,再确认下面一轮应该就足够了。

“九月二十三号,热刺2比1女王公园?”

“还是0比0哦,好差劲。对照这些到底有什么用呢?”

我忽然想到,基于同样的目的,比起青舟的建议,应该还有更加有说服力的办法。

我的心情从未如此亢奋,暂时顾不上回答小河,继续问道:“小河,回到第三轮比赛,9月1号除了热刺和诺维奇的比赛,还有四场对不对,9月2号零点三十分也有一场,都念给我听好吗?”

“哦,好,西汉姆联3比0福——不对,富勒姆,维冈2比2斯托克城,斯旺西2比2桑德兰,西布罗……哎呀这个名字好烦人,西——布——罗——姆维奇2:0埃弗顿,曼城3比1女王公园”小河很拗口地念出这些球队名,很是可爱。

这些都和我手中的结果完全相符。

“好,然后往下看,9月2号的晚上八点半和十一点半一共有三场对不对,也念比分给我好吗。”

“嗯!利物浦1比1阿森纳,纽卡斯尔2比1阿斯顿维拉,南安普顿0比5曼联——这个好厉害,而且我听过!”小河高兴地说。

对于我喜欢的乐队、游戏、运动项目,她总会为多一点了解而感到兴奋。

我仔细确认了自己手中的那份比分,利物浦0比2阿森纳,纽卡斯尔1比1阿斯顿维拉,南安普顿2比3曼联,不会有错,作为一个曼联球迷,那场比赛我是看了全场的,坐镇主场的圣徒给曼联造成了很大麻烦,绝非0比5那样悬殊的比分。

于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出现了。九月二号早晨——小河跳楼身亡的时间,也是我打电话给小河的时间,以此为界,在此之前的比分,我和小河报出的完全一致,而在此之后的比分,却迥然不同。

接着,我们继续用彩票结果和股票的收盘价格做了类似的对比,同样的,在九月二号早晨之前的结果完全一致,而在此之后的则完全不同。

我明白了些什么,电话那头的小河也陷入了若有所思的沉默中,但谁都无法说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种曾经一度以为还不如幽灵的说法更站得住脚的猜想,正在我的脑内逐渐占得上风。但如何最终成形,我打算求助于青舟,想必,这个一直在引导我的人早已有结论了吧。


“青舟,确认过了,你的热刺五轮不胜。”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青舟的房间,告诉了青舟这个结果,满心期待地看着他,希望他能说出和我一样的推断。

“五轮不胜?那后两轮……不是吧!”青舟面露惊讶,并不像我预想的那样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反而,他足足思考了一分钟人生去确认我没有在开玩笑。

“我明白你的用意了。”我兴奋地告诉青舟,我还确认了九月一号和二号的所有比赛,以及彩票和股票的结果,结果完全是他暗示的那样。

“我赌输了啊。”青舟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采购单,“等等,我去打个电话。”

我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按捺住自己急于确认想法的心情。

青舟起身走到另一个房间的窗台前拨通了电话,响了几下后,他声音低沉地打起了电话。

“和你说的一样。姐姐,我输了,还要让我跪着唱征服么。好了,不开玩笑。什么?那么荒谬的事情——让我解释给他?我可不干,话说你下班后——什么?!”青舟忽然大叫道,“都做到这份上了,你怎么想的!这也太突然了吧?好,好,我会的,但——为什么?你难道就不——喂!喂!你等等!!”

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后,青舟狠狠地把手机拍在桌子上。

“那就……只好由我来说明了。”我早就准备洗耳恭听,然而青舟的脸色却很奇怪,甚至可以说很差。


“琛子,听说过平行世界吗。”

听到这个很接近我的想法的词汇,我心中狂跳不止,这个词我确实听过,但仅有的印象似乎也是来自李岩在午休时看的小说,那时只是随口一问,李岩却一反平时不冷不热的态度,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堆,而我当时只想着回到座位趴在记忆枕上睡个午觉,并没有细听。”好像听过,就是一个和我们所在的世界很类似,却发生着不同事件的世界?”我凭着自己的理解答道。

青舟点了点头,指着手边蓝色的塑料碗里的一个草莓。

“大体是这个意思,但数量不是一个,而是无穷。你的任何决定,比如吃下这颗草莓,和不吃这颗草莓,都会将后续的时空分割成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后续,会在不同的世界中进行下去,而这些世界之间彼此独立。经过很多次不同的决定,和每次决定中不同选项的数目,世界便会不断分裂成无法计数的平行世界。”

我从碗里拿出一颗草莓,“如果我吃下去呢?”

“你会称赞这家的草莓不错,建议我以后改进这一家果农的货。而在另一个世界里,你没有吃下去,而你会去洗手,因为我会告诉你木头刚刚舔过。”

我猛地用力干呕,试图把刚刚那颗草莓吐出来。

“这只是比较浅显的说明,往深了说,平行世界的本质是量子力学。第n代的决定产生第n+1代的平行世界,而实际上从第0代到n+1代的所有平行世界都有着和第0代相同的物理定律,但函数关系却不尽相同,因为根据时间变量的不同,它们可能有不同的物理常数和不同的态。”

青舟不带表情地继续解释着,“好了,木头舔过的我都喂给他了,这碗是新的。”

我停止干呕,发现木头正在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我。

我抬起头问青舟:“可为什么从没有人意识到过平行世界的存在?”

“众多的平行世界只是不同叠加态构成的网络,彼此之间没有信息和能量的交换。”

“为什么?”

“因为不同的态之间有很大的能量势垒,保护着各个平行世界的独立和完整,这样的势垒,凭借单向的因果链产生的能量变化,是不足以克服的。否则,这样重重叠叠的网络,早就瘫痪了。”

“你知道的好多。”我崇敬地看着青舟。

青舟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复印资料之类的纸,想必是关于平行世界的假说与论文。

翻着那叠用黄色荧光笔圈出了很多关键段落的复印材料,我问道,“可是这些……有得到论证吗?”话中却毫无质疑的语气,相反,我更愿意相信这是真的,这样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或者说,只有这样,才能对我从九月以来离奇的经历给出一个鬼故事之外的解释。天知道忙于开店的青舟为什么会如此了解这方面的理论。

“只是一个叫艾弗雷特的老疯子的异想天开罢了,我可不相信这些是真的。”青舟的语气让人捉摸不透,明明深入浅出地向我解释着这一理论的是他自己。

“如果这些是真的,那就是说,九月二号早晨后的我和陆小河,实际上是处在两个不同平行宇宙中?”

“也许吧。造成九月二号这次分裂的起因,就是小河是否选择了走上楼顶。在你的,也就是我们现在的世界里,小河毫无疑问已经离开人间了,而在她的平行世界里,她九月二号并没有走上楼顶,因此现在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大活人,这也是事实。”

我咽下一口吐沫,紧接着青舟的话问道,“可问题是,平行世界间没有信息互通的渠道,我为什么拨打的那个空号,却打给了陆小河,而且还是另一个世界的陆小河?”

“还记得上次我们尝试打那个号码的结果吗?”

“记得。”我当然记得,那是过年回来后向青舟和李岩在树屋摊牌时的事情。李岩用她的手机和青舟的手机拨打了那串号码,而小河却说,她没有接到他们的来电。”空号提示音,念两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用猜都是这样的结果吧。”当时青舟这样嘟囔道。

“看一下那串号码。”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串158开头的普通手机号。青舟俯身到电脑旁,打开搜索引擎快速地输了进去,回车后屏幕上显示着“江苏连云港 中国移动”这样的信息。

“明白了吗,这不是陆小河的电话,连云港这种位置信息只是根据号码段判断出来的,这个号码大概从没有启用过。”青舟不容置疑地说道,“对普通人而言,这个号码毫无疑问就是一个空号。”

确实,我从没有问过陆小河的手机号,是不是我所拨打的这一串号码。

“那为什么会接通陆小河的号码呢。”

“因为被转码了。”

这个对计算机系的学生来说很好理解,加密和破解是大学时我在应付毫无兴趣的课程时,唯一比较感兴趣的领域。用通俗的话说就是,我拨打的十一位数字,经过某种运算的转换后,变成了平行世界里陆小河的号码。

“那这个转码的机制也太匪夷所思了,不,匪夷所思的事情还有很多。”我回忆着拨打电话的一切离奇的细节。

比如,虽然能和另一个世界的对方正常通话,但还是能听到自己所在世界运营商所发出的空号提示音。而忙音代替了嘟声,成为了接通前的等待音。

比如,这样的电话似乎从来不会扣费。

再比如,只有我和小河能听到彼此的声音,当我把扬声器开到最大时,满车的同事听到的只是一遍遍的空号提示音和刺耳的忙音。

“你觉得呢,青舟。”

青舟起身走了过来:“别这样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以为我能解释得通吗?”

“不,这太费解了,就算知道了平行世界的理论也——”

“那些狗屁理论,我压根就不信,我只是背一遍给你听而已,”青舟忽然凝视着我,突然用冰冷的语气说:“不过,有人倒是乐在其中。”

“你的意思是——”

“闭嘴,什么我的意思!你自己好好看看是谁的意思!”青舟忽然暴怒地抢过了我在漫不经心翻着的那本复印纸,发狂般地翻动着,动作太大以至于很多页都撕烂了。

最后,他翻到了除了封底外的最后一页。

在下半页的空白处,清秀的字体写着一段话。


“单向因果链带来的能量变化不足以穿透平行世界。而如果这样的因果链,是双向的呢。

人类从素不相识到有序地相遇、相知,是典型的熵减,而如果两个人彼此需要、彼此相遇的倾向之强,跨越能垒的阻碍,造就了那样双向的因果链呢。

如果大罗温柔的电话,既是因,又是果。

接通到的,和由此被挽救的,都是因这个电话而生的平行世界中的陆小河呢。

我们该祝福他们才对,你说是吧。”


无需回想起讨论方案时白板上那漂亮的字迹。

会那样称呼我的,只有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电流从下而上刺穿心脏和大脑的感觉让我动弹不得。

青舟发了一通飚后,像被抽尽了力气般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着。

“她前天来看守所的时候,交给我了这份东西,让我无论如何也相信她这一次。”

“用比分之类具有不变性的信息确认分歧点,还有以前的所有做法,都是她的主意。”

“刚才电话里,我告诉她确认结果如她所料时,本以为她会自己向你解释这一切。她却说,让我和你解释就足够了。”

“她明天准备去L市,她有朋友在那边创业,做平台的,一直在邀请她去一起拓荒。然后……她昨晚答复了对方说她可以来了。另外,我也是才知道,你被辞退后,她也辞职了,怪不得一直有时间在看守所等你,我还以为她只是请假。”

“知道不,她得知自己的判断没错后,虽然一直轻松地说着‘那我就可以去朋友那里啦’之类的话,却明显是忍着哭着说的。”

“她那样的家伙,竟然会哭。”这样说着,眼圈通红的却是青舟自己。

他忽然像想起什么,拿过那本复印纸,从最后的空白页上撕下一半,写了些什么后递给我。


“她家的地址,今晚她应该还在。”他转身走出门去。

下午时段总是订单的高峰期,这时候他也不得不担负起装盒的任务。和他形影不离的木头看到他的动作,已经先他一步跑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转过头来,说,“我不是完全不信她的话,如果她是正确的话,也许我不该再指责你和小河。但……去不去是你的自由,我……不会问起的。”


十八


电话响了起来,在这个时间,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怪人,到了吗。”

“已经到树屋门口了。”我收起伞,一边进门一边说,店员看到我都已经不再生分地上前招呼。

整个傍晚,我的头脑一片混乱。腿拖着沉重的身体分明在向树屋,心中却不断响起青舟临别前的话。

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如约来到树屋陪着小河,只要坐在那个和她“面对面”的座位上,听着她的声音,心中的不安总会减轻一些。何况,下午从青舟口中得知的那些惊人的推断,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小河。

即使真的要去见那个人,也是从树屋出来之后再做打算。

坐在熟悉的秋千上,听着小河可爱的声音——上一次是去找卢彦斌之前,仅仅是五天前,此刻却仿若隔世。

小河讲起了今天的模考,数学的几何大题依旧不会做,语文的作文也不够时间仔细构思结尾,只有寄希望于明天的文综和英语了。

“等明晚你考完,我帮你整理一下几何大题的题型,总是这样放弃也不是办法。”我忽然想起,昨天和今天的电话里,小河都没有像以往那样讲起和桃子在一起的开心事,便问,“桃子呢,她考得怎么样?”

“不错吧。”

听得出她并不了解,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也不便细问下去,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对方。

“小河,听说过平行世界吗。”学着青舟的开头,我原原本本的把下午所理解的一切讲给了小河。

小河似懂非懂地听着,显然对这样抽象的解释接受起来有点难度。实际上,我能感觉到,她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其实不就是躲起来的脸盆猫嘛,嘻嘻,我也没说错。”

我又想起当初她的话,即使我是鬼,她也愿意和我在一起,这样的小河又怎么会执着于所谓合理的解释呢。

说到底,我对小河的感情,也许远不如她对我的这般毫无杂质的清澈。

而她感兴趣的却是另一件事。

“可是,这些是谁告诉你的呢。还有今天中午那个奇怪的确认方法。”

“是李岩,二月在这里见面时问了你很多问题的那个家伙,真看不出她这么了解这些古怪的知识。”

“李岩姐,我记得的。”小河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问:“她做的不止这些吧,比如那些事情……像,我们班主任的停职?”

不可否认的是小河的记性很好,只要是我讲过的事情,说她比我还熟悉也不为过。这样的记忆力体现在她用心复习之后一跃成为佼佼者的语文、英语和文综上。相比之前差得离谱的名次,只能说她在此之前花了太多时间和心思在画画上了。

小河显然想起了昨天我刚刚告诉她的,对新荷画室和他们高中,似乎有人在做着和我同样的事情。

“这我就不清楚了,没有机会问她,她明天就要去外地工作了。”原本只想强调自己没有机会见她,我却忽然意识到说漏了本不愿告诉小河的事情。事已至此,只好补充道,“她前天辞的职。”

我不是想否认李岩从头到尾为我做的事情,只是不想让小河知道太多。我隐隐地担心着,从小河问出这个问题开始,事情就在变得麻烦。

“辞职?为什么?”

“不知道。”我摇头说,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

“怪人。”小河忽然这样叫我。

“嗯。”

“不去……见李岩姐吗。”

平时单纯得从不会胡思乱想的小河,现在的语气却像能隔着电话看穿我所想一样。

“道谢啊,我会的,等会我就发短信给她。”

“只是发短信吗。”

“嗯。”

“去见她吧。”

“不了,太晚了。”小河越是这样说,我就越想强迫自己断掉去见李岩的念头。

“才七点多。”

“你复习吧,我陪你,哪里也不想去。”

“怪人。”

“嗯?”

“李岩姐做了这么多,到头来,你这样真的好吗。”

我轻描淡写地说道,“她和青舟都蛮关心的,很好的朋友嘛,以后我找机会还上人情就好了,太郑重地道谢反而很——”

“她很在意你的,不是单单朋友的那种在意。”

“什么?”我下意识地装作不知情。

“我一直感觉得到的。”

“一直?”我惊讶得都顾不上反驳了。

“我是很迟钝啦,可是那种程度的话,还是能感觉的到。”小河笑着说,“我是说见面那次。”

确实,一向和他人保持距离的李岩,那天却像是为了关乎自己的事情而绞尽脑汁一般,整整盘问了个上午。我本该对这样的反常有所察觉,然而一方面,我先入为主地认为她只是青舟的协助者,另一方面,我不得不承认的是,心中已经被小河填满的我,一直在有意回避着这样自作多情的想法。

“你想多了,她可能是是对平行世界之类的事情很有兴趣而已。”

“你真的这样想吗。”

我又不争气地沉默了。

“你会去的吧,怪人?”


积水漫过地铁口,在台阶上形成壮观的小型瀑布,准备出站的人群,即使打着伞也不愿意迈下台阶,在本就窄小的站口形成了一定规模的人墙

我却顾不了这些,快步挤进人群之中。

不只是最后见一面这么简单。

我隐隐地担忧着见面后会发生的事情,或许足以让我早就斩钉截铁地做出的选择重起波澜。

我真的做好和平行世界的女孩一起走下去的准备了吗。

不是单单如这十个月以来的相互倾诉,相互依赖,相互牵挂。

对只是刚刚高中毕业的小河而言,只考虑到这步也许就足够了。而对我而言,要想真的终其一生,将这样跨越平行世界的相恋坚持下去的话,那些不愿面对的现实问题却是迟早都无法逃避的。


那些问题,稍作思考就是一大堆。

“我的女友在另一个平行世界”——就算是我去读个量子力学博士、以平行世界假说的论文闻名于世,能相信这种事情的人,在李岩之外有没有第二个都很难讲。比起奢望他人的支持,我还是担心一下自己会不会哪一天被强送进医院更现实点。

其次是婚姻,今年过年时,亲戚的轮番发问、父母的好言相劝和擅自替我安排好的相亲、病床上外公期待的嘱托,已经给我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今年、明年,尚可以以刚毕业不久,不急成家为由搪塞过去,可难道这样就可以敷衍几十年吗?

和小河结婚?结婚手续、婚礼这些想来都觉得可笑的问题都是其次,更大的压力来自这样的婚姻根本就不会被社会承认。

再次,我自己呢。作为一个正值奔三年龄的男人,对性生活的需要或许可以像这段日子以来“自行解决”;育子问题,领养也是可行的一个选择。

这些在现在看来都尚不是问题,这也是我能对此逃避至今的一个原因。

可是等我到了中年,面对来自家人和社会的种种质疑,也能始终如一地像现在安于这样的选择吗?

换句更赤裸的话说,荆棘重重、跨越平行世界的远爱,和同一世界的近爱,我选择哪一个。


有多近呢?我看向车门上方的线路指示灯,只剩最后两个站了。

如此之近吧。


我终于知道了当青舟告诉我一切时,那种冲击来自何处。

那是一种名为“真实感”的冲击。

不用远隔电话线去幻想恋人的容貌,不用询问就能看到恋人今天的装束,不用通过夹杂着忙音和电流声的声音就能看到恋人的微笑或是哭泣。

我拼命地抗拒着,可事实是,现在脑中如幻灯片播放的,全是李岩那张隐藏了太多秘密的脸庞。午休时看科幻小说被同事围观时尴尬的样子,工作中礼貌又有距离感的淡然,羽毛球赛后递给我运动饮料时阳光的微笑和现在才明白原因的脸红,在树屋见面时专注又写满关切的眼神……

不知只是因为我久违了,还是一直在选择着否认所致,这种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感情带来的冲击,差点就在地铁上的十几分钟内将我构筑了十个月的防线击垮。


手机忽然响了,是小河。

脑子混乱如麻,我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接起了电话。

“怪人,在哪里。”

“地铁上。”我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乖乖复习,我很快的,一会就回来。”

我很清楚真的见了面的话,不是说句谢谢就可以走的。

“现在回来,好吗。”

刚刚坚持劝我去见面的小河,此刻却向我说出了完全相反的请求。

仅仅是几个字,却能明显地听出她声音的哽咽。

“小河?出什么事了吗?”

我慌忙问,却一头雾水,难道她在树屋正在自习却遇到了什么事情。话说回来,即使她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我就算赶到同一地点,除了在电话上告诉她如何应对,也只能毫无办法地干着急——又是一股悲从心来。

“回来。”

“小河?”

“别去,别去……”

小河几乎是呜咽了起来。

我忽然意识到,在内心的挣扎中不断反复的不是我一个人,小河也在经受着同样的煎熬。

这个电话,代表的大概是她的选择吧。

与此同时,车厢里响起了报站的声音,提醒着我准备下车。


“怪人,求你了……别去……”


那么,我的选择呢?


十九


拉杆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流畅地转动着,在这样一个铁路淡季的早晨,在火车站广场上行走的顺畅程度比起青舟在春运时的经历,有着天壤之别。

青舟用余光看到,李岩正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看得出心情不是特别好,然而也似乎不是很差,一如既往的难以捉摸。

在火车站广场的地铁口看到青舟时,李岩有点意外,她昨天和青舟的电话里被问到今天的车次时,没有很在意便告诉了对方,然而她没想到青舟会来到这里。她上下打量着青舟问道:“陈老板今天这么有空?”

青舟嘻嘻一笑,“找我帮你查这查那的时候,怎么就不问这个呢,我陈老板可是时间很自由的嘛,送送你。”

“还是对各种女孩子的事情这么上心吗,“李岩瞪着他说,“听小惠讲你多模范,还以为你现在收敛点了呢。”

青舟一脸冤枉:“姐姐,你没搞错吧,当初来找我的可是你。我对小惠可是山无棱天地——”

“行了吧你,表忠心的话和小惠说去。”

“是是是,那……咱走着?箱子给我,帮你拉一截。”

李岩望着青舟伸出的大手沉默着,而握着拉杆的手却没有太抗拒。青舟接过箱子,墨绿色的小型拉杆箱上套着一个装衣服的布制袋子,拉起来手感格外的轻。一个从小在这个城市长大的女孩子,忽然下决定要离开,却只带着这一点行李,怎么想都会觉得奇怪。

“能问下原因吗,真的太突然了点。”

“可以。”

迷一般的沉默。

青舟一脸疑惑地回头看了眼,“为什么不回答?”

“我只是说你可以问,没有说我会答。”

“好冷。”青舟苦笑道。

“是啊,早上嘛。”

“真不说?”

“不说就是不——说——。”

“你真是薄情寡义。”

“我和你恩断义绝。”

“你想想哎,我们患难与共了有半年多吧,看在我为了你给的任务赴汤蹈火的份上嘛,我现在都不敢接亮哥的电话了,这么突然就要走,就不能——”

“不能就是不能。”李岩瞪着他,“还是那么油腔滑调。”

青舟只好尝试着改变话题。

“就这么点行李?”

“大件的我爸爸会帮我寄过去。”

“噢。”

青舟应着,一边思索着怎么在冷场的气氛里问出那个问题。

虽然看到李岩的情绪,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他扔下店里的事情来火车站,绝非是像大学时习惯的那样和女孩子保持暧昧的关系,而是有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的心事。

“对了。”

“嗯。”

“昨晚,他来了吗。”

“没来。”

“我错了。”

“没你的事。”李岩的声音越发低沉。

青舟昨天交给罗琛那个地址后,便用短信告诉了李岩他擅自这样做的原因,并且告诉李岩,以他对罗琛的了解,他肯定会去的。

李岩只是简单地回了个“哦”字,没有如青舟所担心的那样责难他自作主张。

事实证明了,他对罗琛的判断是错的,青舟懊悔地想着。他惊异于罗琛那种任何时候都不愿意辜负他人感情又容易心软的家伙,怎么会没有去呢。

“你没等他吧。”

“当然没等。”

“真的?你的眼袋很重。”

“去死。”

“肯定等了吧。”

“你什么意思嘛,为什么要等,就因为你说他会来?姐姐我昨晚整理行李可是很忙的。”李岩似乎真的生气了般拉住拉杆箱上的布袋,顺势将青舟拉得转过了身。

想到李岩平时的冷静,越是这样激动地否认,青舟越不相信她说的话。

更何况,现在行李箱加上布袋里的这么点行李,收拾起来大概一个小时也用不了。

“还有呢,既然你这么聪明,你倒是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来见一个辞职回家的前同事?你又为什么觉得他一定会来?”李岩的声音尖锐了起来。

“他明明知道了你所做的一切,也知道了你今天就走,我想不出他不来的理由。”青舟双手扶在拉杆上,一脸懊丧。

“那是因为你根本就没相信过他。”

青舟茫然地看着李岩,一脸疑惑。

“你也没有相信过我。”

李岩幽幽地说道,刚才还带着怒容的脸此刻又瞬间重归平静。

那是一种早已预料到并接受了这个结果的表情。


她走上前来,示意青舟安检口就近在咫尺,见他依然在愣神,便伸手从青舟手里拉回了拉杆箱。

向前走了几步,李岩回过头说:“还是谢谢你能来送我。”

“天塌了。”

“又来了,能换个梗吗。”

青舟收起嬉笑,怔怔的看着她:“我只是……不放心。”

“姐姐我可轮不到你来担心。“李岩露出了今天难得一见的微笑,“真的谢谢你。”

“没什么……那,保重。”本想继续嬉皮笑脸地打趣“地裂了”以缓解临别的气息,可到了嘴边,还是这样略显沉重的话。

“那,祝陈老板生意昌隆?还没来光顾过真是可惜。”

“去了那边也可以的嘛。”

“有快递服务吗?”

“没问题,只要送到之后,姐姐您还吃得下。”

李岩噗嗤一声笑了,她放下箱子,慢慢走到了青舟身旁,示意他弯下腰。

青舟看着李岩古怪的表情,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李岩凑到俯着身的青舟耳边,轻轻地说:“我收回那时的话。”

所谓“那时的话”,青舟当然记得。那是多年前青舟锲而不舍地追求李岩屡遭拒绝后最后一搏时,李岩甩下的最后一句话。

具体原话是怎样说的,现在一时也想不起来。但现在想来,如同向过去的自己宣战一般,那句话也许是他一系列改变最开始的契机。

“小惠一定会很幸福的。”

李岩精致的脸颊近在咫尺,呼吸温柔地拂过他的耳垂,这大概是那时的青舟梦寐以求的场面吧。

“谢谢……”,青舟稍稍抬起些头,用最认真地语气说,“这对我很重要。”


二十


“怪人,写好了吗?”

“马上就好。”我左手拿着电话,右手握着黑色油性笔,在红色的许愿带上迅速地写着。

“你写了什么?”小河咯咯地笑着问。

“不告诉你。”

“不好,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

“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什么嘛。”小河嗔道,一副不甘心却又担心许的愿真的灵验的样子。

其实,这样的愿望真的灵验吗,摸着手中的许愿带,我心中苦笑。


昨天和小河梳理完最后一本书的知识点后,我长舒一口气,半年来小河的努力没有白费,她所擅长的文史科目自不用说,即使是数学,她也靠死记下来的公式,能解决大部分的常规题目了,前两天由我发问、她作答,最后地毯式的复习更让我和她都信心百倍。

几个月来学会的东西,这一天里忘不了,几个月来也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一天里也没办法。于是今天,高考前的最后一天下午,当小河提出想去离这里不远的公园散散心时,我欣然同意,考前最后放松心情更加重要。

走到公园时,已经接近黄昏。

小河今天一直很开心的样子。

坐在洒满金色的长椅一起画速写时很开心,在湖上同一条鸭子船上看夕阳时也很开心。

“我在路标这里!快过来——”,从湖边回来后,小河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欢快:“还有一个好地方要去,大——怪——人——”

电话那头,小河的声音逐渐开始气喘吁吁,直到我们在太阳消失在视野之前,爬到了公园内海拔并不高的山顶。

小河径直拉着我来到山顶的许愿树下——我虽然大学期间来过这个公园几次,但还是第一次知道这里有这样一棵树。

原来这才是她想来的地方。


“那,一起扔上去?”我问。

“嗯!”

看着头顶挂满许愿带的老榕树和身旁奋力扔着许愿带的游人,我在思考着从哪里扔最容易稳当地挂在上面。将红丝带的两头搭在结实的树枝两头是最理想的情形,力道掌握不好的话就会划过一道抛物线后径直落下。我看准一根最粗的树枝,跃起后像罚球一样用腕力双手将许愿带抛出,许愿带在空中打了个转,就稳稳地落在了树枝上,搭在树枝两边的长度几乎一样,近乎完美。

然而小河却是扔扔捡捡了不下五个回合才将许愿带勉强挂在了树叶上,电话里清晰地听到小河喘着粗气的声音。我想起,她的身体素质一直不好,刚才爬山时却比我还快,似乎是对山顶有什么强烈的执念一般。

“怪人,过来这边。”小河稍微平复了呼吸后,忽然说道。

“过来——哪里?”

“树下面,许愿树的树干旁边,快点啦。”

“你不会想让我爬上去吧。”我哑然失笑地向树干走去。

小河满是神秘地说:“才不是。到树下了吗?”

“我到了。”看着眼前藤蔓蜿蜒的老榕树干,我不知道小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快,抱住。”

“抱住?”我疑惑道。

“抱住树干,双手。”

“那电话怎么办?”

“放下电话就好了嘛,半分钟,好吗。”

我恍然大悟,笑着说:“这次……是拥抱吗。”

为什么小河这两天忽然会想到这些事情,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从高考前一周学校放假开始,小河就恨不得一整天都和我呆在一起。坐在秋千椅上对知识点做着最后的梳理和确认也好,去不同的小店觅食也好,在街上和附近的公园里散散步也好,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会通过电话保持着相同的位置。

她甚至还催着我开通了留言信箱,晚上小河有半夜起来喝水和上厕所的习惯,即使是那时候,小河也会留言给我。

很多时候我会看向身边,期待着身处另一个世界里的少女会忽然真切地出现在身旁,可惜这样的事情显然不会发生。


“嘻嘻,你真聪明,半分钟——要开始了!”。

我应声后把手机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伸开双手抱住了眼前的树干。在游人眼中,这样异常怪异的动作大概显得非常可笑,可我全然不在乎,甚至懒得侧过头去留意他们的目光。

在这半分钟里,我要做的只是享受这样的“拥抱”,就像享受昨天的“接吻”一样——同样是小河心血来潮的产物。


昨天在树屋,在秋千式的座位上陪着小河复习到接近中午时,她忽然提出想换个地方坐,上午几乎没有什么客人的情况下,这不是什么难以做到的事情。

在吧台后面,隔着一条走廊之外的地方,有两列并列的四人座位,两列中间由透明玻璃隔开,小河让我坐在了其中一个座位紧靠玻璃的位置。

我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她提出了更奇怪的要求——让我”吻”向玻璃上的”叶子”,甚至指定了是从桌子边缘向椅子一侧开始数的第三个。

我这才发现,用作隔挡作用的玻璃并非完全透明,而是装饰有磨砂半透明的叶子图案,也就是树屋的LOGO。

在小河执意的要求下,我硬着头皮,趁着周围没有店员时照做了。

重新接起电话时,小河银铃般的笑声几乎持续了一分钟。“我们接吻了。”她好不容易停下笑说道——原来,她在隔着玻璃的另一侧,做了同样的事情。

那时,我心里在想些什么呢。完全不觉得荒唐和好笑,相反的,一种伤感袭面而来。

如果这样的动作被店员看到,会惊愕得站在原地吧。

世人对我和小河的相恋,恐怕也会持有同样的目光吧。

相比毫无不在乎地引导我做着这样事情的小河,瞻前顾后躲避着外人目光的我,也该做出点改变了才对。

于是,今天这半分钟的“拥抱”,我再也没有任何顾忌,伸出双臂,紧贴在布满茎蔓和枯藤的榕树上,就像真的用臂弯搂住小河一般。


忽然,我感觉到手臂的触感出现了一些异样。

枯藤悄然变得细滑,茎蔓颜色慢慢变淡,形状也在发生着奇异的变化,两条弯出的粗枝甚至围住了我的腰部。

柔软的及肩短发,蓬松的齐刘海,晶莹的大眼睛忽闪着望着我——我无法呼吸地定睛看去,正在环绕双臂抱着我的,难道不是朝思暮想的陆小河吗?确切地说,是在我的速写本上画了无数遍的陆小河。

难道我刚才的许愿真的灵验了?我想像老掉牙的笑话中那样打自己一巴掌验证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然而抱在她小小的身体上的双臂却无法动弹——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当认识以来的近三百天里无时不刻不在脑中幻想着的女孩忽然出现在自己的怀中时,想要用语言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像在救出人质后采访人质的心情一般可笑。

我将头埋进小河的松软的头发中,肆无忌惮地闻着发间散发的芬芳。像是回应一般,小河搂住我的双手抱得更紧了,她侧过头,将脸颊紧紧地贴住我的胸膛,“怪人,你的心跳的好快。”

我默不作声,生怕任何不恰当的言语或者动作会将这一幸福的时刻打碎——事实上,我心中总是浮现着不真实的不安感。而能够消除不安的,只有沉默,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一直这样相拥下去了吧。

“怪人,谢谢你。”小河的头仍然埋在我的胸前,声音显得含混不清,“要是能做你的新娘子该多好……”

越发强烈的不安变成了现实。


随着那句话的尾音远去,小河消失了。我怀抱中那瘦弱的身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空气。我抓狂般地挥打着,然而无论是刚才怀抱小河的地方,还是四周,都已经再也见不到那个身影。

接着,我意识到我在抓打的还是公园的山顶上那棵许愿树。


二十一


我喘着粗气醒了过来。

眼前没有小河,也没有许愿树,只是一片洁白的墙壁。

没有太多意外,我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

因为,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遍做这个梦了。

上次醒来的时候,青舟还在旁边打着哈欠玩掌机,现在好像出去了,应该是找护士了——我抬头看到这瓶吊瓶也快打完了。

冰冷的液体从手上的针管流入身体,似乎要将我体内仅存的温度也挤出一般。


那一天,许愿树当然没有变成陆小河。

约好三十秒的拥抱结束后,重新拿起电话的我们一路一如既往地聊着说不完的话题,在傍晚回到了市区,那一晚我要求小河好好休息,便没有去树屋,而是送了她回家——回到了那个曾经令我魂飞魄散的居民区,事到如今看来却如此的亲切,我可爱的小河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就是坐在这样的楼下用蜡笔画着心中的美好世界的。

小河九点多时给了我电话说晚安,说着说着却哭了起来,我安慰她不要压力太大之类的话,哄着她入睡,她说想高考后再联系我,让我这两天不要打给她,我说好——现在想来,如果那时能察觉到小河哭泣背后的意义,是不是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不,不单是那时的哭泣,还有很多细节——嘱咐我开通留言信箱、突发奇想的拥抱和接吻,仿佛最后的道别一般。如果能察觉到的话,是不是还能在小河毁掉她的SIM卡之前让她回心转意?


“怪人,谢谢你。”

“要是能做你的新娘子该多好……”

这两句话并非来自梦中的臆想,而是昨天早上接到的电话留言。

听完留言后,我赶忙拨回小河的号码,果然,这次变成了真正的空号。那个连通着两个平行世界的电话卡,大概真的已经如小河所说,消失在她家灶台的火中了吧。

连着三天,没怎么吃饭,没怎么喝水,没怎么睡觉。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尝试着各种各样的号码,希望能试出小河的新号码,或者说是经过转码后、在我这个世界中的号码。连这样的假设本身都没有经过证实,可想而知机会是多么渺茫,可是除了一个个地拨打下去,我什么事情也不想做。被有主号码的机主骂过无数次,也无数次地听完空号提示音后只听到绝望的挂断。

十一位数字的组合而已,总有打完的一天,不是吗。

可惜只打到第三天,我就生病了,台风袭来,虽然不至于人仰马翻,但暴雨和大幅度的降温还是摧毁了我本就濒临崩溃的健康防线。我直到昏迷前还在打着电话,如果不是青舟破窗而入,我就那样浑身冰冷地死在房间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青舟带着护士走了进来,护士帮换了吊瓶,又帮我测了体温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不退烧。我也没奢望过能这么快好转,或者说,自己现在更愿意在病床上安静地躺着,思考着自己这大半年的过往。

“你的手机,在你恢复起来之前暂时没收。”青舟拿着我的手机叹着气,似乎是在翻看着手机里一串串连号的拨出记录,我没阻止他。当我第一次在梦中惊醒时,就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事已至此,唯一可以将满心的痛苦全盘托出的,也只有眼前这位挚友了。

“别打了,没用的。”他拍了拍我,目光里怜悯和嫌弃交织。

第一次在病床被梦惊醒时,我还坚持着从青舟手中抢过手机继续打着下一个号码。

冷静至今,我心里也明白,大概真的结束了。

“我说,别摆个受害者的表情。做这个决定的人大概比你更痛苦吧。”青舟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她也不希望你这个样子,不是吗。”

我没吭声,心里却如明镜一般清楚这个事实。那么爱哭的小河在留言时,声音即使一直哽咽着,却始终没有哭出来,似乎在藉此向我传达着她对我的期望。

一阵沉默后,我低声问道:“怎么感觉你忽然相信这件事了。”

听到这,青舟严肃的脸一下子舒展开来,笑着说:“私自看了你的速写本,抱歉。”

我撇撇嘴,表示没关系,看都已经看了,况且也不是什么特别的隐私,尤其是对青舟。

“不过,和我的问题联系在哪?”

“简直是一模一样,和她的照片。”

我惊愕地说:“真的?我没看过她的照片。”

“我知道,你说过。” 青舟真诚地看着我说,“所以我想啊,你小子……大概是真的一直和她在一起吧。”

我沉默着用没扎针的手撑着身体,坐起来靠在墙上,看向暴雨倾盆的窗外。


“好大的雨。”

“等台风过去了,总会晴的。”

“是吗。”

“琛子,既然你知道我现在相信这件事了,能不能听我说句话?虽然现在你可能听不进去。”

“说吧。”

“我觉得,那孩子的决定是对的。”

“是吗。”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啊……”

我叹了口气,闭上眼,耳畔又回响起小河最后的留言。


怪人,早上好。

你听到留言的时候,我已经在灶台烧掉了电话卡——如果我没有改变主意的话,嘻嘻,应该不会吧。

原谅我做了这样伤害你的事情,换做温柔的你,肯定不会对我这样的。即使你因为我,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和恋人牵手、接吻、结婚、见爸爸妈妈、生小宝宝,你也不会离开我的。

可是,正是因为这样,这样的事情,只能由我来做吧。

对我来说,和你在一起很幸福,很简单的幸福。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中生,生活除了上学、放学外,什么也没有,连完整家庭都没有。对我来说,虽然和你不在一个世界,可是只要听到你的声音就比什么都知足了。

对你来说不一样,虽然我很钝啦,你也从不和我说那些事情。可是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在讨厌的大人世界里,为了和我在一起,你要面对多大的压力和质疑。从二月的那次见面,我什么都听得出来。

我一直知道,却一直不愿意去想,因为想得越多,就越害怕你会离开我。可是,从你没有去见李岩姐那时开始,我才知道怪人是不会丢下我的。

那次劝你去见她的是我,知道她为你做了那么多时,我好自卑,我没法为你做任何事。和我在一起,你连牵手的幸福都享受不到,可和李岩姐在一起,你会拥有很多现在没有的东西。可是到头来,害怕失去你的也是我,可那次,你回来后什么也没有问,就那样包容着我的任性。

那么这次,你就当我又任性了一次吧,好吗。

因为,就是从那时起,比起失去你,我有了更害怕的事情,我害怕看到你因为我承受这么多痛苦。

嗯……原因就是这些啦,不知道我的解释你能不能理解,原谅我嘴太笨了。

最后一次和你说话了,可是不想说太久,因为我怕会哭出来,那样我们就没法笑着开始新的一天了。就说说开心的事情好了,不过遇到你后开心的事情就太多了,恐怕说不完,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吧。

你那么温柔地对我说话……虽然一开始是因为那种理由,嘻嘻。但你让我看到这个世界,原来还是有美好的事情啦,是你让我再也没有过去楼顶的傻念头。即使是那天,被桃子当着全班,散布了九月一号那晚的事,我也没有再想过做傻事,我只是好丢人地哭着跑出学校去了树屋散心,所以才没有带手机的。嗯,就是你从看守所出来的那天。嘻嘻,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到那个座位,想到你坐在对面的样子,心情就一下子晴朗起来了。要是换做以前那个脆弱的我可能就不一定了。

哎呀……都忘记是在说开心的事情了,为什么要提这件事呢,我真差劲。

你即使再忙,也会听我那些无聊的倾诉,也会帮我准备高考,甚至,你还为调查美术班的事费尽周折,都怪我对你一直隐瞒着,恨死我自己了。

虽然你总说是我拯救了你,我哪里有那么厉害。

我说过,喜欢画画的人一定向往着美好的事情,内心也一定被美好的事情照亮过,这样的内心,即使一时间遇到了黑夜,也不会走错方向的。

其实呀,是你拯救了我才对。我的内心是被你照亮过的,所以再也不会做傻事了,不要担心我。怪人,谢谢你。

就说这么多吧,果然最遗憾的还是没看到你画里的我,也不知道你画的我和我到底像不像。

对哦!即使以后没办法监督你了,还是不许去看那个陆小河的照片,以后也不许,你的心里只能有我一个陆小河。

我也不会去看那个罗琛的,因为,怪人只有你一个。

嘻嘻,我到了最后还是这么任性,你不会讨厌我吧。

最后还是有一句话想说的,不许笑话我。知道吗,得知你为了那件事进看守所的时候,我真的好想骂你傻,骂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可是……如果我们在同一个世界的话,我一定扑进你怀里了。

嗯,如果我们在同一个世界的话,要是能做你的新娘子该多好……

不可以太伤心,不然,我也会伤心的,要加油去过得幸福才行。

我只是躲进了脸盆而已。

再见了哦,怪人。


二十二


明天是李岩的婚礼。

收到请柬后曾经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来,即使在动身前一晚还在犹豫着退票。


“来吧,当找个机会咱哥俩聚一聚也行啊,都两年了。”青舟这样劝我,“过去那么久了,还尴尬什么呢。”

李岩朋友的拓荒团队虽然以失败告终,而她却凭借着在小团队中得以更加彰显的创意和才华,被猎头推荐去了一家国内电子商务巨头的设计部门。在那个城市,她也遇到了现在的丈夫,一个同样热衷科幻小说和旅行的系统工程师。至于小惠,回国后顺利地在Y市一家4A广告公司找到了工作——听着青舟的叙述,果然是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可为什么我却觉得那个初夏还是刚刚过去一样。


就这样,我请了两天年假坐着火车回到了Y市。

已经两年过去了。而这却是我在去S市工作后,第一次回来。

两年前的六月重新找工作时,也曾去面试过几家Y市的公司,可在待遇或是氛围上总有不太满意的地方。

另一个原因大概就是,内心深处,我想逃离这个写满和那个女孩在一起的回忆的地方。

在地铁上看到曾经去树屋时烂熟于心的沿线站名也好,天气晴好时远眺到远处公园里那座小山的轮廓也好,都让我我意识到,如果不离开这个城市的话,那孩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很巧的是,这时杨副总给了我电话。

他的同行兼大学好友,是S市一家移动社交终端巨头的用户体验设计中心高管。他们两家一起度假时聊起,对方正在招两年工作经验以上的交互设计师。虽然我只有一年经验,杨总还是极力推荐了我。

虽然之前面试的小公司一直不满意,可我还是没奢望能一下子进入到这样的团队。

没想到面试却出人意料的顺利。

借此机会,我退掉了那个写满回忆的租处来到了S市。在S市的一年里,加班的强度依然很大。好在住处离公司很近,夜里两三点离开公司时,至少不用再发愁交通的问题。

渐渐真正敞开心扉的自己,总归有了三四个既能为项目吵得面红耳赤、又能在下班后一起吃饭打球互相打骂调侃的好友。周日一起抱怨着痛苦无边无际的周一,周五像等待放风一般期待着下班,期间的日子忙碌又充实地度过着。

有时也会觉得累,回想起升学和择业时,都盼着暂时的辛苦后有天能为成功撒欢,可在居安思危的教育中长大的我已经不记得松口气是什么感觉了。

不管怎样,就为这样的日子庆祝吧,就为能在末班地铁前加完班庆祝吧。

毕竟,如今的自己是真心享受着这样的状态。

有点亚健康的作息暂且不论,心情和精神上,我再也没有了任何的不安,不再急功近利,不再除了工作什么也不在乎,在这样累成狗的日子里踏实地充实着自己、和好友互相扶持勉励着前进。本科和研究生漂泊在S市的有好几个,现在都已经在我的努力下,形成了半个月小聚一次的习惯。

人生就是在命运车轮下不断前进的修行,此刻,取代了心中的浮躁的,是那种车轮轧过坚实的泥土不断前行的踏实感。


潜移默化地,我似乎离我想成为的那个人更近了。

除了一件事。女朋友到现在还没有谈,不是没有遇到,也不是追求未遂,而是我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念头。

心里总是想着“再等等吧,现在还不是时候”,就连青舟也问我想等到什么时候,我只能说无可奉告。

我知道,他在担心我还没解开心结。

不知道是不是那时的决定消耗了太多的勇气,现在的我就像一只畏手畏脚的乌龟一般,举步难行。

在刷牙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自己也不是没有强迫着自己认真考虑过那样的事情。

可紧接着,恼人的问题便让我放弃了思考。未来会在一个城市吗,不说话也不会尴尬吗,那点工资够对她好吗?

啊呀,还是等遇到了再说吧——洗漱完就滚去单人床上快点睡着吧。

漱口杯拖鞋都变成两份是什么感觉呢,没再多想已是一阵头疼。


无论是我也好,那孩子也好,一直都这样原地驻足不前的话,可不是她做出那样痛苦的决断所希望看到的。

可我对自己这样的状态却束手无策。


关上电脑前习惯地登陆了网上银行,存进了这个月该存的积蓄。攒到这个年底准备去办一个理财,没有投身股市的勇气,只有这样稍微扛扛通胀。

而余下的部分就是我的零用钱——看到数字没有归零我长舒一口气。

买点换季的衣物寄给家里好了,买完还有剩下就买喜欢的乐队的CD给自己好了。

依旧习惯着去住处附近的大超市买啤酒和夜宵,比较两种啤酒每一百毫升价格真是件苦恼的事情。

这样的日子,果然还是一个人过下去好了。


在旅店落好脚后觉得没事可做,便穿好衣服走上了街头。

去看一眼那个地方吧——我心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如果这个夜晚稍微有点事情可做,我都会立刻打消这个念头,但可惜完全没有。

青舟现在没空出来陪我喝酒,大概正在开车送小惠去李岩家里吧,伴娘们从今晚就要开始忙起来了。

我看向天边,打心底里为他们如今的状态而开心着——青舟和小惠,李岩和你的新婚丈夫,你们都会幸福的。

至于自己的境况,我尽力克制着不去对比。


终究,我还是决定去一趟树屋。

从那个熟悉的地铁站出站,我轻车熟路地穿过街道。

每前行一步,心似乎都感受到更深的刺痛感,几次想原路返回,可还是打算去看一眼也好。

终于走到树屋门口,我手插在兜里站在窗外,目光呆滞地看向店内。

靠近窗户的四人座位,是我和小河向青舟和李岩摊牌的地方。

吧台前面的秋千座位,是我和小河度过了不知多少个夜晚的地方。

吧台后侧的两排四人卡位,是我和小河“接吻”的地方。

店员倒是似乎换了一茬,那个总是似笑非笑地斜眼看着我的女店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一脸文艺的男生,看样子也只是来体验生活而非以此为生的打工学生。

无论哪个角落,都布满了那时的回忆。

心中无数的回忆碎片像细而锋利的铁丝一样,一根根地插进我的心房。原来触景生情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我没有走进去。

此时的我只想回到住处昏睡一场。果然不该来这里的,我想。

站在店外的台阶上转过身,看着傍晚熙熙攘攘的街道,更让我想起那些日子里,下班后满心幸福地在这条街上朝树屋走去的心情。

恍如隔世。

拿着奶茶的几个学生无忧无虑地谈笑着,大概是考试或者校园绯闻之类经久不衰的话题吧;脸上写满冷漠和疲惫的上班族行迹匆匆,也许正在庆幸着不用加班的日子可以回家吃口热乎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坐满了手机贴膜和贩卖盗版书、玩具的小贩,带着狗散步的老人家在饶有兴致地翻看着一本盗版书,那只贵宾犬正在冲公交车站旁另一只小狗欢叫着。

啊……那个公交车站,平安夜那天我和那孩子曾经用来确认过位置的其中一个地方。

正值下班时分,站前的路面上挤满了准备“跑位”上车的乘客,一个急于追赶公交车的中年人甚至由于步子过大撞倒了一个女孩。

那个浅蓝色上衣的女孩发出惊叫,一脸苦恼地弯腰捡起自己的麻布袋子,里面散落出几张纸,远看上去也能看出是彩铅的画稿。一起散落出的还有时隔很多年我也认得出的大学英语教材,右下角的数字是4,应当是一个大二的学生,虽然从她矮小的个头看不出已经是大学生。

一个正在等车的好心大婶帮她迅速地捡起掉落的东西塞回袋子,她连声说着“谢谢!”,然后起身费力地挤上了马上要开出的公交车。

差点害得人家错过车啊——比起在内心谴责那个粗鲁的中年人,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女孩的声音有点耳熟。


很快,我想起了那个声音是谁的,我此生都无法忘记的声音。

我不禁嘲笑着自己,怎么可能啊。


然而,当我不自觉地看向车窗内那个正在费力地扶着护栏的女孩的正脸时,我一瞬间无法呼吸。

瘦弱的她披着柔软的自然卷齐肩发,不知为什么似乎正在忽闪着大眼睛盯着我看。


浅蓝色,阳光下蓝天倒映在小河中的颜色,只是碰巧而已吧。

发型、个头、声音,也只是刚好相似吧。

彩铅画稿、大二的英语教材也是巧合吧。

我又没看过她的照片,只凭言语描述和彩铅画出的画像,一定是认错了吧。

怎么可能。


只是一瞬间的迟疑,公交车正在向西开出。


可我的目光依旧无法离开她,瞪大灼热的双眼,我仔细看向她的面部。

虽然隔着公交车的玻璃和已经开出几米的距离,很难看得清楚。

但我还是隐约在她的左眼角下看到了一颗泪痣。


我发了疯似的在川流不息的车行道上向西追去。

即使如此,那天最后留在我脑中的,也只是公交车越来越小的背影。

Qinsman wechat
关注我的公众号,一个卖馒头,也卖故事的地方:)